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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落晚照閣
我與阿姐是孿生姐妹。
她畏懼宮規森嚴,不肯入東宮要與我換嫁。
「阿月,你我生得一樣,連爹娘都分辨不出,更何況太子?」
我恰好愛慕太子,便順勢答應。
成婚那夜,太子掀了蓋頭,只看了我一眼,便摔了桌上的合巹酒。
「你以為同阿鳶生的一樣?便能糊弄孤了?」
三年,他從不踏足我的院子。
除夕家宴,他當眾將我的椅子撤去,淡淡道:
「她不是太子妃,站著便好。」
他愛阿姐多深,就恨我多深。
再睜眼,我回到阿姐找我換親那日。
那對赤金龍鳳鐲又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輕輕推了回去。
「阿姐,太子求娶的是你。即便我再像你,也不能替代你。」
這一世,我只愿離他遠遠的。
······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盛,陽光從西窗斜進來,落在阿姐手上那對赤金龍鳳鐲上。
很晃眼。
上一世,我接過這鐲子時,手都是抖的。
那是歡喜,是隱秘的期盼,是想著「我終于可以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忐忑。
現在想想,挺可笑的。
「阿月?」
阿姐見我遲遲不接,有些慌了。
「你我生得一樣,連爹娘都分辨不出,更何況太子?」
她急急地把鐲子往我手里塞。
還是這句話。
一個字都沒變。
我低頭看著那對鐲子。
赤金盤龍,鳳尾纏枝。
大婚那夜,太子就是握住這鐲子,將我拉近,又一把甩開。
他掀了蓋頭,只看了我一眼。
便抬手,將桌上的合巹酒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酒漬濺上我的裙擺。
「你以為同阿鳶生的一樣?便能糊弄孤了?」
我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蓋頭還半掛在鳳冠上,晃來晃去。
他轉身走了。
扔下我一人狼狽不堪。
「阿月,你說話呀?!?br>
阿姐咬著下唇,眼圈泛紅。
我太了解她了。
阿姐怕極了一重重朱墻里的日子,怕晨昏定省,怕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
她想要的是自在。
她也知道,我心悅太子。
只要她露出這副神情,我定會點頭。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答應的。
可那三年,不是人過的日子。
東宮很大。
我的院子在最西邊,叫晚照閣,名字好聽,其實就是個廢置的偏院。
院門口有棵老槐樹,到了夏天,知了叫得人心慌。
我在那兒住了三年,太子一次都沒來過。
頭一年,我還想著也許他只是氣頭上。
第二年,我開始明白他是真的不想見我。
第三年,我連院門都不出了。
除夕家宴,是東宮的規矩,無論妻妾,都要列席。
第一年我去了,我的位置在最末尾。
第二年我的椅子被撤了。
第三年,太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淡淡說了句:
「她不是太子妃,站著便好。」
我站了整整一頓飯的工夫。
宮女太監從我身邊走來走去,沒人敢看我。
只有阿姐,坐在太子身側,替我求了一句:
「殿下,讓妹妹坐下吧。」
太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她本就不該在這里?!?br>
聲音不大,滿桌的人都聽見了。
我其實已經習慣了。
但那晚回晚照閣,還是對著銅鏡坐了很久。
鏡子里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頭發隨便挽了個髻,臉色灰敗。
不像太子妃,倒像一個守了寡的孀婦。
我分明同阿姐生著一樣的臉。
可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阿月......」
阿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抬起手,把她遞鐲子的手輕輕推了回去。
赤金的冰涼貼上她的掌心。
「阿姐,太子求娶的是你。即便我再像你,也不能替代你。」
她愣住了。
「可是你不是喜歡殿下嗎?」
「是。我喜歡過他?!?br>
「可他不喜歡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阿姐,你教過我的。不喜歡的東西,不能強求?!?br>
小時候我要搶她的簪子,她就是這樣跟我說的。
后來那支簪子她還是給了我,我別了兩天,覺得不合適,又還回去了。
太子不是簪子。
太子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心,我強求不來。
阿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婚事怎么辦?」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石榴花落了一地,紅得像血。
「你嫁,或者不嫁,都是你的事。」
「那殿下那邊......」
「那是他的事?!?br>
我回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這一笑,我自己都覺得坦蕩。
「阿姐,我只想離他遠遠的?!?br>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
阿姐攥著那對鐲子,站在堂前,一動不動。
我轉身出了門。
從今日起,太子、東宮、那三年的冷院與殘羹,都與我無關了。
我走出正堂,外面日光正好。
還沒走到廊下,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你方才說什么?」
「離誰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