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又發作了？”。他咬得住牙關，咬不住血。一口腥甜涌上來，他偏頭吐在墻角，青磚上霎時開出一串紅梅。，三根手指搭他腕脈，眉頭皺得緊。窗外雪下得正緊，風卷著雪沫子從窗縫往里鉆，燭火搖了兩搖，沒滅。“別運功。”陸懷瑾另一只手按在祁佑天靈，“隨它去。”。胸口那東西在撞，不是心跳，是異物，帶著倒刺，每撞一下，經脈就像被鐵刷子刮過一道。他弓起背，十指摳進床板，指甲縫里滲出血絲。，一股沛然真氣自百會灌入，沿督脈下行，至心脈處驟然收束，如一張網，將那橫沖直撞的碎片兜住。，眼前炸開無數金星。“師父……”他嗓音嘶啞，“它想出來。它出不來。”陸懷瑾聲音平靜，“十七年了，它要是能出來，早出來了。”。祁佑覺得一股熱流堵在胸口，與那碎片的陰寒絞殺在一處，寒熱交攻，渾身汗如雨下。他死死攥住床單，粗麻布被他撕出三道裂口。，那碎片終于消停。，額角也見了汗。他從藥匣里取出一枚烏黑丸藥，塞進祁佑嘴里：“**，別咽。”，苦得祁佑眉頭剛一蹙，陸懷瑾已站起身，背對著他整理藥箱。“血衣樓的人，上月在山下鎮子里出現了三個。”。
“還沒找到山門。”陸懷瑾把藥箱扣上，咔噠一聲，“但找到你，是遲早的事。”
祁佑把藥咽了。苦味從舌根一直滲到胃里。
“天罰令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一天不能下山。”陸懷瑾轉過身，燭光在他眉骨下切出兩道深溝，“除非你能把它逼出來，或者——”
“或者活到學會壓制的那一天。”祁佑接過話頭，嘴角扯了扯，“師父，這話您說了十年。”
“因為十年了，你還沒學會。”
陸懷瑾走向門口，手剛觸到門閂，忽然停住。窗外風聲里，夾雜著一絲極輕的異響——瓦片承重的微響，來自屋頂，西偏南的位置，第三塊瓦。
陸懷瑾沒動，只吹滅了蠟燭。
黑暗吞沒房間的瞬間，祁佑聽見師父極低的聲音：“躺著，別出聲。”
門開了，風雪灌入，陸懷瑾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祁佑屏息，手悄悄摸向枕邊的劍。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劍柄纏著磨得發亮的布條。
屋頂的響動停了。片刻后，遠處傳來一聲悶哼，接著是重物落入雪地的悶響，噗的一聲，像一袋米從高處砸下。
祁佑握緊劍柄，等了約莫一盞茶時分，門才再次推開。陸懷瑾走進來，肩頭落著雪，手里多了一枚銅錢。
銅錢上鑄著一個“樓”字。
“探子。”陸懷瑾把銅錢放在桌上，“輕功不錯，但沉不住氣。踩碎了三片瓦。”
祁佑盯著那枚銅錢，齒縫間還殘留著藥苦：“血衣樓……”
“睡吧。”陸懷瑾收起銅錢，“明日晨課，不許遲到。”
他帶上門走了。祁佑躺在黑暗里，聽著窗外風雪呼嘯，胸口那碎片雖不再躁動，卻仍在微微震顫，像一只沉睡中豎起耳朵的獸。
他睡不著。
披上外袍，他推門出去。雪小了，院子里鋪著薄白，踩上去咯吱作響。他沿著回廊往前院走，想透口氣。
前院的石階共九十九級，從山門直鋪到正廳。此刻石階上覆著薄雪，卻有一條掃凈的通路，青灰色的石面露出來，像白玉帶子上的一道傷疤。
石階中段，一個白衫青年正握著竹掃帚，低頭掃地。臺階其實已很干凈，他仍在掃，一下，一下，掃帚劃過石面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祁佑站在月洞門邊，沒出聲。
謝棠舟卻像背后長了眼睛：“醒了？”
“嗯。”祁佑走過去，靴底碾過新掃凈的石面，有些不忍，“師兄，雪還沒停，掃它做什么？”
“等會兒晨課，師弟師妹們要從這里過。”
“那讓他們自己掃。”
“地滑。”謝棠舟淡淡道，“摔了怎么辦。”
祁佑站在比他低兩級的臺階上，仰頭看著師兄。謝棠舟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沒化，隨著眨眼微微顫動。
“師兄，”祁佑忽然開口，“你掃了兩個時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疼醒的時候，聽見掃帚聲了。天還沒亮。”
謝棠舟沒接話，伸出手，替祁佑拂去肩頭的雪沫子。手指修長，帶著冬日里特有的涼意，觸到祁佑脖頸時，祁佑微微一顫。
“還疼不疼？”謝棠舟問。
祁佑本想搖頭，對上那雙眼睛，卻點了頭：“疼。”
謝棠舟看了他很久。久到祁佑以為他要說什么沉重的話。
可謝棠舟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進祁佑手里。
“熱的。桂花糕。你昨晚沒吃飯。”
祁佑捏著油紙包，掌心溫熱。他掰了一塊，遞給謝棠舟。
謝棠舟搖頭：“不吃甜。”
“你以前吃的。”
“那是你七歲的時候。”謝棠舟笑了笑，“你半夜哭醒，非要吃桂花糕，我哄你，說師兄也愛吃，陪你一起吃。其實我不愛。”
祁佑捏著糕點的手指僵了僵。
“那你愛吃什么？”
“白粥。咸菜。”謝棠舟繼續掃地，“越簡單越好。”
祁佑把桂花糕塞進嘴里，甜膩沖淡了嘴里的藥苦。他嚼了兩下，忽然道：“師兄，師父說血衣樓的探子到山下了。”
謝棠舟“嗯”了一聲，掃帚沒停：“我知道。昨日下山采買，在鎮口茶棚看見三個外鄉人，袖口繡著樓紋，挑得不干凈，第三根絲線還留著。”
“那他們——”
“暫時上不來。”謝棠舟抬起眼，望向山門外，“上山的唯一那條路，我撒了化功散。十二個時辰內，提不上氣，走不了山路。”
祁佑愣住。化功散是禁藥，撒藥之人自己也會吸入，十二個時辰內力滯澀，若遇敵連自保都難。
“師兄，這對你——”
“沒事。”謝棠舟打斷他，“去換身衣裳，后背都濕透了，想著涼么？”
祁佑低頭看了看，中衣確實還濕著，貼在背上，涼颼颼的。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雪：“下午練功場見。”
“嗯。”
祁佑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沒回頭：“師兄，那化功散……對你自己有沒有害？”
身后沉默了一瞬。
“沒有。”
祁佑知道他在撒謊。他沒戳穿，只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他要把桂花糕的甜味，在舌尖多留一會兒。
回到房間，祁佑換了干衣裳，坐在窗邊。桂花糕的甜味散了，嘴里又泛起苦。他摩挲著枕邊的劍柄，那上面纏著磨得發亮的布條。
窗外，一只灰撲撲的信鴿落在庭院石桌上。
祁佑起初沒在意，直到看見師父陸懷瑾從藥房里快步走出，衣袂帶風，卷得地上雪沫子打了個旋兒。陸懷瑾抓起信鴿，從它腿上的竹筒里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
他只掃了一眼。
祁佑在窗邊，清楚地看見師父的背影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魂魄的石像。手里的信紙在風中微微顫抖，發出簌簌的聲響。
然后陸懷瑾轉身，快步走回藥房，動作快得近乎倉皇。
祁佑皺起眉，一種莫名的不安爬上脊背。他推開窗，冷風灌進來，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藥房的門。
約莫半盞茶后，陸懷瑾又出來了。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畫像。
祁佑瞇起眼，隔著庭院的風雪，他看不清畫像上畫的是什么，但他看見師父的手在抖。那張總是冷硬如鐵的臉，此刻竟浮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是恐懼？還是震驚？
陸懷瑾站在庭院里，忽然抬起頭，朝祁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快得像錯覺。隨即他低下頭，把畫像翻扣在石桌上，動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永遠壓在黑暗里。
窗外的雪忽然大了。驟然狂暴，像天上有人撕開了**的口袋，無數雪片傾瀉而下，瞬間模糊了祁佑的視線。
他最后看見的一幕，是師父站在漫天飛雪中，背對著他，肩膀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而那張翻扣在桌上的畫像，一角被風吹起，露出半張女子的臉。
眉心一粒朱砂痣。紅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祁佑猛地關上窗。他靠在窗欞上，胸口的那枚碎片忽然又跳了一下，很輕，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因為他認得那張臉。
那是他夢里，那個抱著嬰兒站在雷火中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