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輕了，但這種輕，不是解脫，更像是什么東西被抽走以后的空。
林昊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說："走吧。"
回到家，我直接去次臥收拾，要重新鋪床，換被套，準備以后當書房用。我把床底下的東西往外拖，拖出來一個扁紙箱，里面是我媽住院期間的診斷資料，我翻了翻，準備找個文件袋整理收好。
翻到最里面，有一張折起來的紙，不是醫院的單據，紙張舊一些，對折過，折痕都磨白了，像是從別處帶來的。
我展開看了一眼。
是婆婆的字，我認得，橫平豎直，一筆一畫，小學教師練過的那種字體。
上面寫的是：韓醫生叮囑，腰椎牽引后回家注意——床墊不能軟，建議硬棕墊，暖家現在用的席夢思偏軟，可以在床板上加一層薄板，超市有賣木夾板的，規格量好再買。坐著不能超過四十分鐘，要起來活動。熱敷用毛巾，四十度左右，不要用熱水袋，太燙容易燙傷老人皮膚。飲食少油，鈣質要跟上，豆腐、深色葉菜都好，牛奶若是喝不慣可以換豆漿，每天一杯。
下面還有一行：給暖留著，讓她看著參考。
那張紙，在扁紙箱最里面，壓得平整，不是隨手塞進去的，是專門折好放進去的。
婆婆來過診所，把醫生的叮囑記下來，寫成紙條，放在我媽住過的房間，等我收拾的時候翻出來。
她沒打電話告訴我，沒發消息，沒說"我來過了"。
只是，把紙放在那里。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拿著那張紙，一個字都沒再看，但紙放不下去。
林昊推門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彎腰把紙抽出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一次，沒說話，就那么蹲著，把紙重新折好，放進自己口袋里。
第六章
那張紙放進口袋的當天晚上，林昊沒開電視，沒摸手機，坐在餐桌旁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女兒在客廳玩積木，堆倒了，自己嘟囔著重新來。
"暖。"
林昊開口，我應了一聲，從廚房探出頭。
"媽走的那天，她把冰箱塞滿了。"他說，"我們當時看到，說謝謝，就完了。"
我把爐子關小，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孩子發燒那次，"他繼續說，"我們剛下班，孩子體溫三十八六，媽已經把藥量好放在杯子里，溫水也兌好了，就等著。我當時接過來就喂，連想都沒多想。"
我沒出聲。
"上個月孩子奶粉罐，媽在柜子里備了兩罐，這我們知不知道？"
我說："知道，她走的時候說了。"
"說了，然后呢？"他低著頭，聲音有點澀，"然后我們就記住這兩罐奶粉了，沒想過是什么時候買的，在哪買的，花了多少錢，有沒有人去做這件事。"
我們對坐著，廚房里有什么東西在爐子上咕嘟著，聲音細小，穩定。
"我想回去看看媽。"林昊說，"不是下次有空，是這個周末，就回去。"
我點頭。
"還有，"他從口袋里把那張紙摸出來，放在桌上，展開，壓平，"這個，我想親手交給她，告訴她我們看見了。"
女兒從客廳跑進來，抱住林昊的腿，仰著臉喊："爸爸，積木倒了，你幫我。"
林昊彎腰把她抱起來，帶她去客廳。
我坐在原地，手指搭在那張紙邊緣。
外面天還沒全黑，窗戶透進來一點橘色的光，打在桌面上，那張折痕磨白的紙壓在光里，平平整整的。
第七章
周五下班，我們帶著女兒和一車東西出發，開了三個多小時，到婆婆那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婆婆住的小區是老式單位房，樓道里燈不太亮。我們敲門，里面停頓了幾秒，然后門開了。
婆婆站在門里，看見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頭去看女兒，蹲下來，拍了拍女兒的臉，聲音放輕："來了，瘦了沒有？"
女兒撲上去，摟住她脖子，說："奶奶，我想你了。"
婆婆把孩子抱起來，沒吭聲，側過臉去，只讓我們看見她的后背。
我和林昊把東西搬進去。
屋里收拾得很整潔，就是比在我們那里明顯空很多，冰箱打開來，里面只有一些基本的菜，半塊豆腐，兩個雞蛋，一袋掛面。
林昊看了一眼，沒說話，關上冰箱門，去把我們帶來的東西往冰箱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