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很窮，從小我就知道，長大后我會被爹賣掉，用來換弟弟的成家費。
可是我沒料到，我爹竟然帶我去見了阿山。
我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遇到阿山的。媒人領著我，他站在**，也就是我們村長身后，穿著嶄新的白襯衫，笑起來牙齒很白。
風吹過來，他身上有股干凈的皂角味，混著一點曬過太陽的麥秸氣息。我的手在打著補丁的衣角上絞了又絞，不敢抬頭。
“小穗，這是阿山。”我爹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聲音里有我從未聽過的討好，“快叫人。”
“阿山哥。”我聲音小得像蚊子。
他卻很自然地接過我手里提著的一籃雞蛋，那是我家能拿出的最體面的見面禮。
“累了吧？”他說，聲音溫和，“我幫你拿。”
后來我才知道，那籃雞蛋，第二天就被他娘煮了紅糖雞蛋，端到了我家。
我爹和弟弟吃得很香，我沒有份。
爹說：“穗兒，你要嫁到好人家享福了，以后什么好吃的沒有？”
是的，我要嫁到好人家了。
村長家，我們村最富的人家。
阿山是獨子，長得俊，讀過書，在鎮上有體面工作，聽說還在縣城里幫人“做事”，很有本事。
村里多少姑娘盯著他，他都沒瞧上，偏偏經媒人一說，就應了我家。
我家有什么呢？娘死得早，爹腿腳不好，弟弟還小，家徒四壁。我除了年輕，一副還算齊整的眉眼，什么都沒有。阿山圖我什么呢？
我問過他。那時我們已經“談”了兩個月，他每周從鎮上回來，會給我帶點東西，有時是扎頭發的紅繩，有時是包著漂亮糖紙的硬糖。
我們就坐在村后的小河邊，他說話，我聽。他說鎮上的新鮮事，說以后要帶我去看火車，看電影。
“圖你好。”他摸摸我的頭，手心干燥溫暖，“圖你實在，圖你眼睛干凈。”
我信了。
為什么不信呢？他對我的好，實實在在。
村里人都說我走了大運，掉進福窩里。爹的腰桿挺直了些，弟弟也能隔三差五吃上肉了。
一切都在變好，除了偶爾夜深人靜，心里那點恍惚的不踏實感，像腳踩不到實地。
婚期定在三個月后。阿山說，要好好準備，給我一個風光的婚禮。
大概是從婚期前一個月開始，我覺得阿山有點不對勁。
首先是味道。
他身上的皂角味和太陽味里，開始混進一種別的氣息。
很難形容，有點像后山背陰處經年不見陽光的濕土，又有點像放久了的、微微發甜的陳米，還有一種……很淡的鐵銹味。不濃，但一旦聞到，就揮之不去。尤其當他靠近我，或者從外面回來，脫下外套時，那股味道就會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我問過他：“阿山哥，你身上是什么味兒？像去了后山老林子似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捏捏我的臉：“這幾天幫爹處理點陳年谷倉的事，可能沾了霉氣。回頭好好洗洗。”
他確實洗得很勤。可那味道，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洗不掉。
然后，是那塊淤青。
那天他在我家吃飯，幫著挑水時，汗濕了襯衫。薄薄的白布貼在背上，隱隱透出一片不規則的、深紫色的痕跡，就在他左邊肩胛骨下面。我心里一緊。
晚上，他送我回他家拿東西，我鼓起勇氣說：“阿山哥，你背上……是不是傷著了？我看著好大一塊青的。我爹以前留下的藥油挺好使，我給你揉揉吧？”
我話音剛落，阿山的背影猛然僵住了。
他倏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嚇了我一跳。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消失了，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尖銳警惕，甚至可以說是一絲驚惶。
他緊緊抓著襯衫下擺，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不用！”他的語氣又快又急，幾乎稱得上嚴厲。
我呆住了，被他嚇住。
他似乎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緩下臉色，但嘴角的笑有點僵硬。“沒事，小穗，就是……就是前幾天不小心在鎮上扛貨，撞了下柜子。不礙事，都快好了。你別碰，臟。”
“可是……”
“真的沒事。”他打斷我，語氣溫和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