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道初醒
大梁十七年，秋
青水河決堤的消息傳到青峰城時，宋恒剛滿八歲
他記得那天母親站在院子里的棗樹下，手里攥著一封從娘家寄來的信，指尖發白
信上說，青水河決了口，淹了安州、河州、洛州三地，外祖父一家百余口人，只活下來七個
母親沒有哭
她只是把信折好，塞進袖子里
轉身去廚房給妹妹熬米湯
灶臺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宋恒看見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那是宋恒第一次覺得，這個世道好像不大對
宋恒的家在京城外城南邊的柳條巷
三間青磚瓦房，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里種著一棵棗樹
父親宋柏在城南開了間武館，收了一二十個徒弟
教授拳腳棍棒
宋家祖上三代都是習武之人
祖父宋鐵山當年還做過衙門教頭，在這青峰城中頗有些名望
到了宋柏這一代，家道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在這條巷子里算是體面人家。
可宋恒偏偏是個例外
他自小身子骨就弱
三歲那年一場高燒險些要了命，之后便落下了病根
經脈淤堵，氣血不暢
宋柏試過無數法子，請遍了青峰城的名醫
甚至還托人從京城里討來了一副調養筋骨的方子，可都不見效
七歲那年，宋柏教他站樁，宋恒站了不到半炷香便臉色發白，雙腿打顫
宋柏嘆了口氣，從此再沒逼過他習武
“不習武便不習武吧。”
父親粗糙的大手按在他頭頂，聲音里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失望
“讀書也是一條路。**有學問，讓她好好教你。”
母親姓沈，閨名婉寧，是京城富商沈家的庶女
沈家做的是布匹生意，鋪子開遍了半個大梁，家資巨萬
可庶出的女兒在沈家并不值錢
當年沈家把沈婉寧嫁給宋柏
圖的也不過是宋家在府衙中的一點人脈
嫁出去之后，便少有來往
逢年過節送些碎銀布匹來，算是全了體面
沈婉寧卻是個有見識的女子
她幼時在沈家跟著兄弟們讀過幾年書
識文斷字，通曉事理
嫁入宋家后
旁人都覺得她一個商賈之女配了個武夫，是低嫁了
可她不這么想
宋柏雖是個粗人，但待她極好
從不納妾，也從不讓她受委屈
日子雖不富貴，卻安穩踏實
宋恒開蒙早
三歲識字，五歲便能背誦千字文
沈婉寧把自己從娘家帶來的那幾箱子書都翻了出來
一本一本地教他
從詩詞到史書
宋恒學得極快，過目不忘
沈婉寧有時候看著兒子讀書時的模樣
眼里會浮現出一種復雜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
“恒兒。”
有一回她放下書，忽然問他
“你知道娘為什么教你讀這些嗎？”
宋恒想了想說：“為了讓我考功名？”
沈婉寧搖了搖頭
沉默了片刻
才輕聲道
“娘教你讀書，不是要你去考什么功名。大梁的官場，***子里去了，你不是那種能在爛泥里打滾的人。娘是想讓你明白道理，知道什么是是非對錯，什么是善惡忠奸。這世道越亂，人越容易糊涂。娘不指望你出人頭地，只盼你做一個明白人。”
八歲的宋恒聽不太懂這些話
但他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
宋恒五歲那年，妹妹出生了
那是個大雪天，接生婆從里屋出來
笑呵呵地說是個千金
宋柏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
說女兒好，女兒貼心
沈婉寧給她取名宋知意，小名阿意
阿意長得像母親
眉眼彎彎的
一笑起來臉上兩個深深的酒窩，格外討人喜歡
她從小就跟在宋恒身后
像條小尾巴似的
哥哥長哥哥短地叫
宋恒給她扎小辮，帶她去巷口的糖人攤子買糖人
把她扛在肩膀上看元宵節的花燈
阿意最怕打雷
每到雷雨天就抱著小枕頭跑到宋恒房里，鉆進他被窩，縮成一團
宋恒就給她講故事
講山海經里的奇珍異獸
講史記里的帝王將相
阿意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那是宋恒記憶里最安穩的幾年
父親每日早出晚歸去武館**弟
母親在家操持家務、教他讀書
阿意在院子里追著蝴蝶跑來跑去
棗樹上的棗子一年比一年甜
宋恒有時候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
一輩子都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