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頭，像一個在簽手術同意書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的病人。
“那開始吧。”她說。
林深調出了她的三段目標記憶。
第一段，失戀。畫面是一個大學校園，年輕的她站在宿舍樓下，手里捧著一束枯萎的玫瑰。一個男生從樓里走出來，看了她一眼，然后繞過她走了。她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絕望，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林深標記了這段記憶的情感中樞——杏仁核和海馬體的特定區域，操作芯片會靜默化那些與“心痛恥辱被拋棄”相關的神經連接。保留事實，刪除痛苦。
第二段，母親去世。畫面是一間病房，白色的床單，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空氣里有消毒水和腐爛混合的味道。她跪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那只手布滿了老年斑和青紫色的瘀痕。母親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弱，然后那根綠色的線變成了一條直線。她撲在母親身上，嚎啕大哭。
林深標記了這段記憶。他的眼眶有點發酸，但他忍住了。做這行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畫面了。
第三段，標著“機密”。
林深深吸一口氣，調出了畫面。
他的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
畫面里是一間病房——和剛才那段記憶里同一間病房，同一張床，同一個女人。但這一次，床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女人的母親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意識。女人跪在地上，拽著那個年輕男人的衣角。
“醫生，我求求你，我媽還有意識的，你再試試，你再試試啊！”
年輕男人面無表情，掰開她的手，說了一句：“我們已經盡力了。”然后他轉身走了。
女人癱倒在地上，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畫面定格在那個年輕男人轉身的那一刻。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年輕的、沒有黑眼圈的、眼睛里有光的臉。
那是林深。
二十三歲的林深。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然后像爆米花機一樣炸開了無數碎片。那間病房，那個女人，那雙手，那句話——“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已經忘了。
他忘了這件事。不是記不清，是徹底忘了。他把這段記憶**。在入職“憶凈”之前，作為公司的“體驗式治療”的一部分，他親自操作刪除了自己的一段記憶。公司當時的**允許員工“體驗式學習”，每一個新入職的操作員都要先在自己的大腦上練習，以“理解客戶的感受”。
他選了哪段記憶？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操作完之后，他覺得自己“輕松了很多”。他以為自己刪掉的是醫學院時期某次**失敗的壓力，或者某次和導師的爭執。
他刪的是這個。
那個女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再試試。他說“我們已經盡力了”，然后走了。
他刪掉了自己冷漠的嘴臉，刪掉了那個女人絕望的哭聲，刪掉了那一刻他良心上的刺痛。他把這些全部打包，扔進了意識的垃圾桶，然后按下了清空鍵。
現在，十年后，那個女人坐在他的操作椅上，要刪的，正是他造成的痛苦。
林深的手開始發抖。
二
“林醫生？林醫生？”
阿Ken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林深抬起頭，看到阿Ken站在準備室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記錄板。
“你沒事吧？臉色好差。”
“沒事。”林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先出去，我需要……需要一點時間。”
阿Ken猶豫了一下，關上了門。
林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間病房，那個女人，那雙拽著他衣角的手——畫面像被按了循環播放鍵，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轉。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么要刪這段記憶。不是因為公司要求，是他自己主動要求的。操作結束后，他覺得自己“輕松多了”。他以為是**壓力被清除了，是職業倦怠被治愈了。他笑著和同事去吃火鍋，喝酒，吹牛，說“這技術太神奇了，以后人類再也沒有心理疾病了”。
他不知道，他輕松的原因，是他把別人的痛苦變成了自己的輕松。
他睜開眼，看著操作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