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撿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半。
不是公司要求的。是我自己不想回去。租的房子在通州，小區旁邊在修地鐵，每天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打樁機轟隆隆響。反正回去也睡不著，不如在公司多畫兩張圖。
我叫宋知意。二十六歲。室內設計師。在一家小型裝修公司干了兩年，月薪八千五，房租三千二，每月剩下三千塊吃飯交通。在北京，三千塊夠活，但活得不太像人。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路燈下飄著一點小雪。三月的北京，暖氣剛停，夜里還在零下。我縮著脖子往地鐵站走，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
走到蘇荷酒吧后巷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他蜷縮在垃圾桶旁邊的角落里，半條腿伸在外面，黑色的西裝褲上全是暗色的濕痕。昏暗的路燈下我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顏色，但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腥甜味——你去過菜市場買現殺的魚就知道那種味道。
我本能地想繞過去。北京后半夜的巷子里總會有醉漢，不是我的業務范圍。
但我聽見他動了。
不是起身。是嘴唇在動。一個非常含糊的音節，像是"別"。然后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冰碴子，他抓了一把，冰碴碎了。
我停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臉很年輕，輪廓極其好看——好看的鼻子，好看的眉骨，好看的嘴唇因為失血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他的左邊額角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半凝固了，把他的頭發粘在皮膚上。左邊袖子上全是血，從肩膀一直濕到手腕。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在碎石地上拖擦出來的擦傷，面積不大但特別深。
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胸前口袋上繡了一個小小的、非常精致的徽章圖案——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圖案叫"陸氏家徽"。但當時我只看到這件白襯衫最下面兩顆扣子還系著，上面全被扯開了，領口歪向一邊。鎖骨上有一道紅印子，不是刀傷，像是被什么東西勒的。
"喂——你還能說話嗎？"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張開。我蹲下去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別——打120——別打110——"
"你被人打了？"
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一根被風吹到只剩最后一截的蠟燭。
我猶豫了大概三秒鐘。這三個決定性的秒數里我腦子過的不是"會不會惹麻煩"，而是更實際的問題——打120的話，報警聯動，**會來。這個人明確說不要報警。那就是說打他的人，可能不是普通的**犯。
我伸手把他半拖半拽地從地上拉起來。他其實比我高至少十厘米，但整個人因為失血沒什么力氣，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比我想象中輕。他的頭發蹭在我的脖子上，也是涼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順著眼角淌下來，跟血混在一起。
我叫了一輛網約車。司機看見我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過來的時候，差點一腳油門跑了。我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打車軟件上寫的不是普通快車，是專車。專車費四十六塊，我咬牙多付了二十塊的現金小費。
"師傅，他不是打架斗毆的。是我表弟。騎車摔的。"
"騎車摔成這樣？"
"摔溝里了。"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判斷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姑娘跟后座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之間的關系。最后他沒再問了。北京夜里的專車司機，見過的事比編劇寫的都多。
第二章 養
我把他拖進了我的出租屋。
三十八平。一室一廳。唯一的沙發上面堆著三個沒來得及疊的衣服堆和一只灰白相間的流浪貓——叫"墩子"，是我去年冬天在樓下垃圾桶旁邊撿的。墩子看見陌生人進來，警覺地豎起了尾巴，但只聞了一下就退了回來——大概是被血腥味嚇的。
我翻出了之前公司配的家庭急救箱。白色塑料箱子，外面印著紅十字。打開一看：一**期兩個月的紗布繃帶、一小瓶碘伏——還好沒過期、半卷醫用膠帶、一把圓頭剪刀、一包棉簽。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