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血月之夜
大梁永安十四年，秋。
霜降那夜，月亮是紅的。
姜晚棠縮在攝政王府柴房的角落里，抱著膝蓋，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她是三天前被繼母“送”進王府的——說是送，其實是賣。二十兩銀子，簽了死契，連人帶命都歸了王府。
繼母周蕓娘當著她的面數銀錠子，一邊數一邊笑：“晚棠啊，你爹死了，你弟弟還病著，我也養不起你。攝政王府差個體面丫鬟，你去了好好干，別丟我們姜家的臉。”
姜晚棠當時什么都沒說。她只是把弟弟姜晏的手握緊了一些，然后把攢了兩年的一包碎銀子悄悄塞進弟弟枕頭底下。
她在柴房熬了三天，干的都是粗使丫頭的活——劈柴、燒水、刷馬桶。沒人教她規矩，也沒人管她死活。掌事嬤嬤說她長得太扎眼，先藏兩天，免得沖撞了哪位貴人。
“沖撞？”姜晚棠當時苦笑了一下。她穿的是繼母不要的舊棉襖，補丁摞補丁，頭發用布條隨便一扎，臉上還抹了鍋灰。這樣也能叫扎眼？
可她知道嬤嬤為什么這么說。她的眼睛生得太好——不是那種妖冶的好，是一種清澈見底的、像山間溪流一樣的干凈。她娘當年就是憑這雙眼睛被父親看中的，也是憑這雙眼睛被繼母恨了一輩子。
今夜她被罰在柴房守夜，因為白天她不小心打翻了一盆洗腳水，潑在了二管事的靴子上。二管事說她是故意的，罰她一夜不許睡，把全府的夜香桶刷干凈。
姜晚棠刷到第三桶的時候，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她停下來，呵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紅色的。
她愣了一下。民間說血月是不祥之兆，要么有妖孽出世，要么有貴人將死。她正想著，忽然聽見柴房后面傳來一聲極細極輕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嗚咽。
像小動物被踩住了尾巴，疼得發不出聲，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點點氣音。
姜晚棠放下刷子，猶豫了三息，還是推開了后門。
月光照在后院里，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暗紅。她循著聲音走了十幾步，在墻角的那堆枯葉里，看見了那團白色的東西。
是一只狐貍。
很小，比成年家貓大不了多少。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四只爪子卻沾滿了泥和血。它側躺在枯葉堆里，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把周圍的白色皮毛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它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姜晚棠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
那狐貍猛地睜開眼睛。
一雙極漂亮的眼睛——不是狐貍常見的黃褐色，而是深不見底的墨藍色，像兩塊沉在深水里的寶石。那雙眼睛里沒有野生動物的恐懼和兇狠，而是帶著一種姜晚棠形容不出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在認認真真地看她。
姜晚棠被這雙眼睛看得心頭一顫，但她沒有縮手。她脫下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狐貍裹起來，抱進懷里。
它太輕了。輕得不像是活物，像一團蓬松的雪。
狐貍的身體在她懷里微微發抖，但它沒有掙扎，也沒有咬她。它只是把腦袋拱進她的臂彎里，鼻尖貼著她的手腕，呼出的氣息又熱又急。
姜晚棠抱著它走回柴房，借著油燈的光看清了它的傷。肚子上那道傷口不是利器割的，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撕裂的，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它還在流血，再不處理，這只狐貍撐不到天亮。
她不是大夫。但她爹生前是太醫，她從小跟著認過草藥，知道一些外傷的應急法子。柴房里沒有藥，但她記得柴房后面的墻縫里長著一種叫“血見愁”的野草，止血有奇效。
她把狐貍放在自己鋪了干草的角落里，輕聲說了句“等我”，轉身跑出去找藥。
狐貍歪著腦袋看著她的背影，墨藍色的眼睛在紅色的月光下，亮得像兩盞燈。
姜晚棠采了藥回來，用嘴嚼碎了敷在狐貍的傷口上，又從自己里衣上撕下一條布，仔仔細細地給它包扎。狐貍疼得渾身發抖，卻始終沒有叫，只是用那雙墨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怎么傷成這樣？”姜晚棠低聲問，像一個自言自語的人，“你是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