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和面，手泡在水里，骨頭縫里都疼。
我一個人在灶房忙活了兩個鐘頭，揉好了今天要用的全部面團，又開始調餡。
五仁、豆沙、棗泥，三種餡。
五仁餡里的核桃仁、瓜子仁、芝麻、花生碎、杏仁，全是我前一天炒好的，火候不能差一分。
最關鍵的是那罐豬油。
我媽教我的秘方，選的是豬板油最里層的那一條，文火熬三個鐘頭，加一撮鹽、幾粒花椒、兩片香葉，最后下一勺麥芽糖。
熬出來的豬油是乳白色的，帶一股甜香。
這罐豬油拌進面里，烤出來的酥皮才能一層一層的，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
沒有這罐豬油，那就是死面餅子。
這個秘密，大伯不知道。
大伯母不知道。
全家上下沒一個人知道。
他們只看見我在和面，看不見我每隔三天半夜偷偷在柴房里熬一鍋豬油。
豬板油是我拿自己攢的雞蛋跟后巷張屠戶換的。
大伯家后院養了幾只母雞，下的蛋歸大伯母管，但總有那么一兩顆被我藏在面粉袋子底下。
就靠這一兩顆雞蛋，換那一小條豬板油。
上午九點，大伯和大伯母出門了。
鎮上的人都在傳——沈德厚今天要去縣城拉彩電。
全鎮第一臺。
果然。
下午三點，一輛拖拉機突突突開進巷口。
車斗上綁著兩個大紙箱子。
沈德厚站在拖拉機旁邊，叉著腰。
街坊四鄰全圍過來了。
「喲，德厚，這是啥？」
「**產的**電！二十一寸！」大伯拍著紙箱子。
「還有這個——雙缸洗衣機！」
人群一陣騷動。
張嬸擠過來看，嘖嘖嘖地咂嘴。
「德厚啊，你這糕點鋪真是發了。」
「嗨，也是運氣好。」大伯笑得滿面紅光。
「主要是我會做生意，選料、定價、跑銷路，哪一樣不操心？」
李叔在旁邊插了一句：「德厚，你那月餅確實好吃，聽說是你侄女做的？那丫頭手巧。」
大伯的笑僵了一下。
「她？」
他擺擺手。
「她就會和點面、包個餡，這種活隨便找個人培訓兩天就會了。」
「誰上誰都行。」
「我那鋪子能火，靠的是我的腦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選址！定價！人脈！」
「你以為光會和面就能當萬元戶？笑話！」
圍觀的人紛紛點頭。
大伯越說越來勁。
「我跟你們說，我那侄女就是個和面的料，離了我這鋪子，她一個月餅都賣不出去。」
我站在灶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面粉。
隔著一條巷子，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堂姐沈彩云跑進灶房，瞟了我一眼。
「杏年，灶上的水開了，去把我那件新衣裳洗了。」
「我在做明天的糕點。」
「糕點晚上做。」她翻了個白眼。
「我明天要穿那件襯衫，你現在就去洗。」
「我手上全是面——」
「面放著又不會跑。」
她轉身走了。
我看著案板上揉了一半的面團，又看了看灶臺上咕嘟嘟響的水壺。
放下搟面杖，去洗衣裳了。
洗完衣裳回來，面團已經醒過了頭，發酸了。
整盆面廢了。
晚上大伯母查了庫存，發現少了一盆面的量。
「你干什么吃的？一盆面都能糟蹋了？」
「堂姐讓我去洗——」
巴掌落在我后腦勺上。
「你就不能分個先后？腦子是擺設？」
「那盆面的錢從你飯里扣！」
當晚，我沒吃上飯。
3
十月底，鎮上開始籌備年貨訂單。
大伯坐在新買的彩電前面看節目，腿翹在茶幾上。
「杏年，過來。」
我從灶房出來，手上還粘著豆沙餡。
「今年年貨訂單你看看。」他把一疊紙扔給我。
「鎮**五十斤、供銷社一百斤、公社食堂八十斤……」
我翻了翻，總共要做六百多斤各式糕點。
「大伯，就我一個人做？」
「不然呢？」
「六百斤，我一個人至少要忙兩個月。」
「那就早點起，晚點睡。」
「我現在已經每天三點起了。」
大伯從彩電上收回視線，看著我。
「你是不是又想提錢的事？」
我沒說話。
「我把話說清楚。」大伯坐直了。
「**活著的時候跟我借過一百二十塊錢，打了借條的。」
「**死了，**也死了，這筆賬誰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