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二話不說，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她的腳，把靴子小心翼翼地拉下來。
周圍的店員互相使眼色，有個年輕女孩捂著嘴偷笑。
我爸渾然不覺。他把新靴子遞上去，還蹲著幫她拉拉鏈，邊拉邊問：“麗華，這雙舒服不？不舒服咱再換。”
“還行吧。”周麗華連看都沒看他，拿起手機**了一張，然后隨手從包里掏出一杯奶茶，吸了一口，遞到我爸嘴邊，“喝一口，我喝不完。”
我爸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眉開眼笑，跟得了什么天大的賞賜似的。
我站在三十米外，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就是他要的尊嚴？這就是他追的靈魂？在家當老爺，出來當狗？
我騎電瓶車回了家，一路上風灌進嘴里，又腥又冷。
推開門，消毒水的味道沖得人眼睛疼。
我媽跪在廚房地上，拿一把舊牙刷在摳瓷磚縫里的油漬。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膝蓋上裹著兩塊舊毛巾，手指頭泡得發白發皺。
“媽！別擦了！”
我沖過去把牙刷奪下來，嗓子發緊。
“你在這跪著刷地，他在外面跪著給別的女人穿鞋！你到底圖什么？”
我媽扶著灶臺慢慢站起來，腰半天沒直起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問。
她走到客廳，倒了杯水遞給我。
“地臟了就得擦，人臟了就得丟。”
“那你為什么答應他？為什么讓他欺負你？”
“因為得讓他覺得自己贏了。”我媽端著水杯，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一個人只有在覺得穩贏的時候，才會把**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每天圍著灶臺轉的女人，和我認識了三十年的那個母親，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冷靜期還剩一個月的時候，我爸拿出了他擬好的離婚協議。
我們家的全部家當：老城區一套八十多平的房子，學區早就不行了，掛了兩年沒人看，中介估價一百三十萬，但有價無市。存款加起來九十六萬——我這幾年打工寄回來的，加上老兩口的退休金攢下的。
我爸的方案：他拿走七十六萬現金，房子歸我媽，剩下二十萬給我媽“養老”。
“桂蘭啊，房子是大頭，一百多萬呢，歸你了。”我爸盤著他新買的菩提手串，一臉大度，“我算是凈身出戶了。這七十六萬我拿去跟麗華做生意，她手上有個美容院的項目，穩賺不賠。等賺了錢，我加倍補給你。”
“你放屁！”我把那張A4紙拍在茶幾上，“這房子你自己說的有價無市！真要用錢根本變不了現！現金才是活命錢！你拿走大頭，留二十萬給媽？她要是生個病怎么辦？你讓她**？”
“怎么跟老子說話呢！”我爸一拍沙發扶手，“房子不是錢？留給**那就是留給你！我拿錢是投資，是為了這個家的將來！”
“投資？投給那個周麗華吧？人家身家幾千萬，稀罕你這點錢？”
“你懂個屁！麗華那是帶我賺錢！這叫入場費！”
我正要掀桌子，我媽開口了。
“行。按你說的分。”
“媽！”
“別說了。”她抬手攔住我，看著我爸，目光里居然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七十六萬你拿走，房子和二十萬歸我。簽字，公證。以后你發了財別來找我，你要是栽了跟頭——也別回來哭。”
我爸大喜過望，立刻掏筆簽了字，手抖得厲害，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心虛。
“桂蘭！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放心，等我當了大老板，絕不會忘了你！”
他簽完字拿著***，門都沒關好就跑了。說是趕著去給周麗華過什么“重逢兩個月紀念日”。
客廳里就剩我和我媽。
“媽，你讓我太失望了。”我癱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你就是個軟柿子，誰都能捏你。”
我媽沒接話。她把那份簽好的協議疊好，鎖進了電視柜的抽屜。
我沒注意到的是——她鎖抽屜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輕的弧度。
她站直了身子，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候給人遞刀子，是等他親手割自己的喉。”

離婚前一天晚上。
我爸已經把他的東西收拾完了。兩個行李箱，一個雙肩包，裝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