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去三周了。
梁超每天早晨出門前會多在門口站一會兒，感受腳下那種微弱持續的脈動，地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頻率穩定的呼吸，每分鐘四十七次，他已經不需要數了。
手機里張籍的號碼還在。
他從沒刪，偶爾撥過去，接通后不說話，就聽那低沉持續的骨骼共振，如同撥動無數根琴弦。
三月過去了，四月來得很快。
清明那天早上，梁超是被電話吵醒的。
“梁隊。”值班警員聲音發緊：“你得來一趟，城北公墓，出事了。”
“什么事?”
“墓碑，上千塊墓碑，全部傾斜了。”
公墓在城北丘陵上。
梁超到的時候，晨霧還沒散，墓園***老方站在門口，臉色比霧還灰。
“我守了四十年。”老方面容露出一絲恐懼說：“沒見過這。”
梁超走進墓園，霧氣縈繞漫山遍野的墓碑，像被同一陣風吹過的麥苗，但跟風沒關系。
每一塊碑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角度精確，大約十三度，指向東南。
水廠方向。
他蹲在一塊傾斜的墓碑前，碑基的泥土沒松動，也沒有裂縫，不像外力推倒的，是墓碑猶如向日葵朝太陽，自己“轉”過來的。
“最開始是哪塊?”
老方指了指最上一排。
“那邊，天沒亮就這樣了，然后往下蔓延，一塊接一塊，像……”
“像什么?”
“像地龍翻身。”
梁超掏出手機撥通楊瑩玉的號碼，簡單說明情況。
“我聽說了。”楊瑩玉接得很快。
“地質監測站剛給我數據，今早四點到六點，公墓區域土壤內鈣離子濃度激增了五倍。”
“原因?”
“地下骨骼網絡，它在……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在認領這些骨頭。
所有埋在這里的亡者骨骼，正在和地下的晶體骨骼產生共振，共振的頻率是每分鐘四十七次。”
她停頓了一下。
“和你那個朋友的心跳頻率完全一致。”
梁超掛了電話。
霧開始散了，陽光從云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斜立的墓碑上，拉出細長的影子，所有影子都朝著水廠的方向，像一隊在行進的士兵。
上午九點，墓園里的家屬開始多起來，清明祭掃是傳統。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她跪在一塊小墓碑前，那是她女兒的墓，三歲，白血病，去年秋天走的。
她跪了很久，旁人以為她在哭，但她沒有。
“你們聽。”她忽然聲音有些漂浮的說：“她在哼歌。”
旁人安靜下來。
確實有聲音，很輕很輕，從地底傳上來。
無關風聲和回聲，是一個小女孩在哼一首兒歌。
《小星星》的調子，比正常的哼唱慢得多，慢了十倍，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從泥土里往出滲。
“這是我哄她睡覺時候唱的。”母親淌著眼淚說：“每次都是這首，我哼左邊，她哼右邊。”
她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傾斜的墓碑底座上。
“她還在哼。”
老方也聽見了，他把梁超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不止這一個，我今天早上走了整片墓園，每個區域都有人聽見，不是所有人，只有那些今年第一次來祭掃的直系親屬，哼的都是只有他們自家人知道的調子。”
“什么意思?”
“是說地下的骨頭，記得活人記不得的事。”
下午兩點，墓園外拉起了警戒線。
官方說法是地質異常，正在排查。
網上已經傳開了，公墓墓碑集體轉向，地底傳出亡者歌聲。
梁超坐在車里，翻看老方給他的訪客登記簿，今天上午的祭掃者里，有將近一百人報告聽到了聲音，頻率都是每分鐘四十七次，有人錄下來了。
他用手機放了一遍，低沉持續的震動，和張籍電話里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次的震動里，隱約可以辨認出一段童謠的旋律。
車窗被人敲了兩下。
梁超抬頭。
陳翀站在外面。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沖鋒衣，沒帶眼鏡，看起來比驚蟄那天蒼老了一些，顴骨更突出，眼眶更深，眼睛還是那種深褐色，安靜，深沉，像兩口井。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里。”梁超說。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來?”
“因為今天是清明。”陳翀平淡的說：“清明獻祭，古書里寫的是獻出記憶，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