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隆隆的，洗不干凈的。
床單浸了水之后沉得要命，我咬著牙把它從水里撈起來，搭在盆沿上，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
泡沫從指縫里擠出來，水濺得到處都是，我的衣服前襟很快就濕了一**，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搓完一條床單，我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了。
我看了一眼剩下的衣服，還有七八十件。
客廳里傳來陣陣笑聲，他們在看綜藝節目。
我聽見小姑子說：“哥，你們家這電視真大，看著真爽。”
陳浩得意的說：“那可不，花了我小一萬呢?！?br>電視是我選的。
去年**一，我比了三天價格，在各個平臺來回切換，最后搶到了一張滿減券，比平時便宜了將近兩千塊。
陳浩只是付了錢，功勞卻全是他的。
我沒說話，繼續搓第二條床單。
十點多的時候，婆婆來了。
她還沒有換鞋，就直接先走到陽臺來，看了看我泡在盆里的衣服，皺了皺眉。
“這真絲的你怎么跟棉的一起泡？”
她伸手把那條裙子撈出來。
“你看看，都皺了。你知道這多少錢嗎？你小姑子一個月的工資買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裙子泡在水里，確實皺了。
但那種真絲料子本來就不適合水洗，更不適合手洗，這是常識。
可我沒有說出口，三年了，我已經學會了不在這個時候開口。
“還有這小孩衣服?！?br>婆婆又拎起一件。
“怎么能用洗衣液呢？小孩皮膚嫩，得用嬰兒皂，我上個月不是給你拿了兩塊過來嗎？你不會用完了吧？”
“沒，還有。”
我站起來，膝蓋因為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咔吧響了一聲，一陣刺痛。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有問一句。
她把那條真絲裙子搭在旁邊的椅子上，說：“洗完了這條先別晾，等我看看還能不能救?！?br>然后她轉身進了客廳，聲音立刻變得和藹可親：“哎呀我的大孫子誒，想奶奶了沒有？來，奶奶抱抱！”
我重新跪下去，膝蓋壓在防滑墊的同一個位置，那塊地方已經被水浸透了，冰涼刺骨。
我伸手去夠嬰兒皂，肥皂盒里還剩淺淺的半塊。
客廳里熱鬧得像過年。
婆婆在逗孩子，弟媳婦在講她們單位同事的八卦，小姑子在刷手機時不時插一句嘴，小叔子和陳浩在討論球賽，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電視里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一陣接一陣地往外冒，笑聲和說話聲攪和在一起，嗡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鉆。
我在陽臺上，一個人，面對著堆成小山的臟衣服。
泡沫在指尖破滅，一個接一個，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我把孩子的小衣服鋪在搓衣板上，小心翼翼地搓，領口、袖口、腋下，每一個容易臟的地方都單獨打上肥皂，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揉。
孩子皮膚嫩，洗衣液沖不干凈會過敏，這個我知道，我也是學醫的人。
學醫。這個詞忽然讓我愣了一下。
我學的護理專業，大專三年，畢業后考了護士資格證，在社區醫院工作了七年。
**、換藥、急救、病歷管理，這些我都會做，而且做得很不錯，護士長不止一次夸我手穩心細。
但是在這個家里，沒有人問過我工作上的事，沒有人知道我能獨立完成靜脈穿刺，能處理突發性過敏反應，能在緊急情況下配合醫生做心肺復蘇。
他們只關心我能不能把衣服洗干凈，能不能把菜做好，能不能在婆婆過生日的時候張羅一桌像樣的席面。
十二點的時候，客廳里飄起了外賣的香味。
小叔子點了炸雞和披薩，說中午隨便吃點，晚上再吃大餐。
我聽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見他們搶雞翅的笑鬧聲，聽見可樂罐拉環被拉開的嘶嘶聲。
沒有人來問我要不要吃一口。
我已經洗了三個多小時，洗完了床單被罩和一部分小孩衣服。
雙手被洗衣液泡得發白起皺，指尖的皮膚像泡發的銀耳，碰一碰就疼。
腰也疼，彎得太久了，直起來的時候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嘎嘣響，像是生銹的鏈條被強行拉動。
我靠在陽臺的墻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那些聲音還在繼續。電視聲、笑聲、咀嚼聲、孩子的尖叫聲。
它們穿過陽臺的玻璃門，穿過薄薄的紗簾，毫不留情地灌進我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