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這是您的離職補償協議，按照N+1的標準計算，稅后總計是五十三萬四千八百元。您核對一下，要是沒意見，就在最后一頁簽個字。”
人力資源部經理秦敏，三十出頭的年紀，一身干練的黑色職業裝，化著精致的淡妝，說話不帶任何溫度。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一支派克金筆擱在落款處。
我叫周德旺，在**的鼎盛重工集團干了三十六年。從十九歲進廠學焊接的小學徒，熬到現在五十五歲，頭發白了一大半。經我手焊過的鋼結構，累計超過一百二十萬噸。長江上游那座“天工大橋”的主纜焊接，就是我帶著十二個徒弟，在江風里連干了四十七個晝夜拿下來的。
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像車間里那臺1987年進口的德國林德焊機一樣，在這個廠里一直轉到報廢的那天。
“基于集團產業升級的總體戰略，以及智能制造轉型的迫切需要……”
秦敏嘴里那套話還在響，每個字都干凈利落，跟她臉上的表情一樣——什么都沒有。
升級？轉型？
說白了就一句：你這手藝活，機器人能干了，你可以滾了。
我連翻都沒翻那份協議。五十三萬，買斷我三十六年的命。
我的視線越過秦敏，盯著她身后墻上那塊銅制廠牌——“鼎盛重工”。這四個字是二十年前，我跟著創始人趙志遠去黃鶴樓下面的一條老巷子里，請一個八十多歲的銅匠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那時候鼎盛還只是漢陽一個鐵皮棚子里的小焊接作坊，連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
為了拿下第一個市政工程的焊接分包合同，我在工地上連續焊了七十二小時不合眼。最后一根焊縫收完，我直接從三米高的腳手架上栽了下來，是趙志遠親手把我從工地土堆里刨出來，背著我跑了兩條街，沖進同濟醫院。
他在急診室外面攥著我的手，眼眶紅得像兔子：“德旺，你就是鼎盛的定海神針！只要有我趙志遠一天，就絕對有你周德旺一天！”
三十六年一晃就過去了。那些話早就被長江上的風吹散了。
我拿起那支筆，沒有去簽協議。
我從工裝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寫下我的建設****，推了回去。
“不用看了，錢打這個卡上。”
秦敏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張標準化的臉終于裂開一道縫。她大概處理過無數次這種事，哭的鬧的罵的求的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我這種。
我站起身，收拾東西。
沒什么好收的。幾本焊接工藝手冊，一副跟了我二十年的電焊防護面罩——面罩玻璃換過四次，皮帶斷了三回，每次都是我自己拿鉚釘補的。還有一個不銹鋼保溫杯，杯底被車間的鐵屑磕出了密密麻麻的坑。
車間里那些年輕的技術員在遠處嘀嘀咕咕。
新來的技術總監方啟明，三十二歲，同濟大學焊接工程博士，正在給一群人講他的“智能焊接4.0系統”。什么“數字孿生建模”、“焊縫AI視覺檢測”、“機器人路徑自動規劃”，一串一串往外蹦。
他帶著人從我工位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周師傅，實在抱歉，這是集團統一的安排……回頭咱們保持聯系。”
我點了下頭，一個字沒說。
我抱著那個紙箱，往廠區大門走。
這段路不到兩百米，我走了三十六年。路兩邊的宣傳欄里貼滿了鼎盛從小到大的照片。最早那張黑白的，趙志遠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色工裝，我蹲在他旁邊，手里舉著一根焊條，笑得露出滿口白牙。再往后是“天工大橋”通車慶典的合影，**親自握著我的手說“了不起”，那張照片登了第二天的《長江日報》頭版。
那座橋，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
廠區大門口，一輛黑色的奧迪A8正往里開。車停了，后門打開，趙志遠從里面下來。
他六十二歲了，保養得極好，一身藏青色的羊絨大衣，銀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的眼神掃過來，碰上了我。
更準確地說，碰上了我懷里那個紙箱。
他的腳步頓了不到一秒，眉頭動了動，然后繼續往前走，像是看見了一根路邊的電線桿。
沒有打招呼。
沒有點頭。
什么都沒有。
我側過身，給他讓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