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張飯桌終于坐滿了人
晚上七點，飯店包廂里的空調吹得太足，桌上的熱湯冒著白氣，沒一會兒就散了。
我推門進去時，周念正低頭給她弟弟夾蝦。
周家人坐得很滿，岳父周建國靠著椅背刷手機，岳母劉桂蘭把菜單翻得嘩嘩響，小舅子周航翹著腿，旁邊還放著一只新買的行李箱。
我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周念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緊。
“怎么才來？”
我把紙袋放到椅子旁邊，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公司臨時有點事。”
劉桂蘭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笑得很熟練。
“男人忙點好。忙才有錢，家里也能跟著沾光。”
她說完，朝周航看過去。
周航嘴里叼著蝦肉，含糊地笑了一聲。
“**，你這兩年混得可以啊。上次我同學還說，在商場那邊看見你們公司廣告了。”
“廣告是公司的。”我坐下，“不是我的。”
劉桂蘭立刻接話。
“那你也是公司骨干嘛。別人想骨干還骨干不上呢。”
包廂里的人都笑。
周念沒有笑，她拿筷子撥了撥碗里的青菜，把那只蝦推到周航碗邊。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銀鐲子。
那是去年劉桂蘭生日時，我轉了八千八，讓周念帶她去挑的。后來我才知道，鐲子最后戴在了周念手上。
劉桂蘭說，母女倆誰戴不是戴。
那時候我沒說話。
人類最擅長的東西，就是把別人的沉默當成同意。多方便，省得動腦。
服務員端著魚進來，劉桂蘭立刻把轉盤撥到周航面前。
“小航多吃點，明天就去上海了，外面花錢快，吃飯也不方便。”
周航皺了皺鼻子。
“媽，我去上海是談項目，又不是逃荒。”
“項目歸項目，錢得帶夠。”劉桂蘭看向我，“小陳啊，你弟這次出去，身上不能太寒酸。客戶一看你窮，就不信你。”
我把茶杯放下。
“他談什么項目？”
周航瞥我一眼，像是終于等到這句。
“一個餐飲加盟。現在年輕人都吃輕食，我想做個店。前期不多，十五萬夠啟動。”
我點頭。
“挺好。”
劉桂蘭笑容更深。
“你看，小陳都說挺好。你們年輕人眼光近似，他懂。”
周建國也把手機放下了。
“既然你**也覺得行，那這錢就別拖了。小航機會難得。”
我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
黃瓜切得太厚，咬下去的時候中間還有水。
周念終于開口。
“爸，先吃飯。”
“吃飯也不耽誤說正事。”劉桂蘭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小陳，你和念念結婚七年了，家里這些事，哪件不是你幫著辦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嚼完那口黃瓜，拿紙巾擦了擦手。
“這次要多少？”
周航靠回椅背。
“十五萬，最好二十萬。多點周轉。”
劉桂蘭立刻補。
“不是白拿。等他店開起來，賺了錢第一時間還你。”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第一次是周航大學換專業，說培訓班要三萬。
第二次是劉桂蘭膝蓋不舒服，要去私立康復中心辦卡。
第三次是周建國朋友介紹理財，說只差十萬就能進門檻。
每一次都是周念坐在我旁邊，手指輕輕捏住我的袖口。
她不說求我，只說家里最近難。
難這個字真好用，像一塊萬能抹布，擦過錢，擦過責任，也擦過臉面。
我把筷子放下。
“這次我不出。”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周航先笑。
“**，你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
劉桂蘭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小陳，你什么意思？”
周念的手伸到桌下，碰了碰我的膝蓋。
我沒有動。
“意思就是，周航要開店，他自己想辦法。”
周建國皺眉。
“你是他**。”
“是。”
“那你不該幫一把？”
“幫過了。”
我彎腰，把椅子旁邊那個牛皮紙袋拿上來。
紙袋放在桌面時，轉盤輕輕晃了一下，湯碗里的油花貼著碗沿轉了一圈。
周念盯著紙袋，臉色一下白了。
她應該猜到了。
劉桂蘭還沒有。
她皺著眉，像看見我往飯桌上放了一件不該出現的臟東西。
“小陳，吃飯呢，你拿什么文件？”
我把封口拆開，抽出第一疊打印紙。
紙張很厚，A4大小，左上角用燕尾夾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