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邊那把鑰匙
晚上九點，江邊的風貼著臉刮過去，帶著一點潮腥味。
林瑤站在我身后，手里還拎著那袋沒來得及吃的烤紅薯，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啦響。
她弟弟林航把車停在路邊，車頭斜出去半截，右側保險杠擦出一大塊白印，像被什么硬東西狠狠啃過。
我站在車前，看著那道印子，一時沒說話。
林航靠在車門上，嘴里嚼著口香糖，鞋尖一下一下蹭地。
“**，不就刮了一下嗎？我回頭去補漆。”
他說得輕飄飄，像這車不是我攢了三年加班費買的，像我每天凌晨從項目點回來，扶著方向盤等紅燈時差點睡過去的那些夜晚，都能被他一句“回頭”抹掉。
林瑤往前走了半步。
“陳澤，算了。”
她聲音壓得低，像怕旁邊散步的人聽見我們家的難看。
我抬頭看她。
她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怕我當場發火讓她沒面子。
“算了？”我問。
林瑤把烤紅薯換到另一只手里，指尖被袋子勒出一道紅痕。
“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別和弟弟計較。”
那句話落下來，江面正好起了一陣風。
我聽見車鑰匙在我掌心輕輕響了一下。
這把鑰匙她弟弟下午拿走的時候，沒有問我。
林瑤說**要去拿體檢報告，弟弟開車方便一點。
我正在公司會議室改方案，手機亮起來，她發來一句：“車我讓航航開走了，晚上還你。”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嗯”。
那時候我以為又是一次小事。
后來才知道，小事攢多了，會在某個晚上把人撐得喘不過氣。
林航把車開走后，不是去接**。
我在副駕腳墊下面看到了一張商場停車票，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七。
后排還有半杯沒喝完的奶茶，杯身上貼著女孩名字，叫“妍妍”。
車里的香水味不是林瑤用的那種，也不是我媽偶爾坐車會留下的藥油味。
林航顯然沒想到我會翻車。
他咬著口香糖，臉上那點不耐煩慢慢冒了出來。
“姐，你看他，不就是一輛車嗎？我以后還他一輛行不行？”
林瑤回頭瞪他。
“你少說兩句。”
她再看我時，聲音軟了一點。
“陳澤，他剛工作，手里沒錢。補漆我來出，你別弄得這么難看。”
我笑了一聲。
那聲笑從喉嚨里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來出？”
她沒接話。
因為她也知道，她所謂的“她來出”，最后多半還是從我們共同賬戶里劃出去。
那個賬戶里有我們攢著準備換大一點房子的首付款。
我每個月發工資，先把一半轉進去，再留下房租、油費和日常開銷。
林瑤剛開始也轉。
后來她說**那邊開銷大，弟弟剛上班要置辦東西，她暫時少轉一點。
我沒計較。
結婚三年，我聽過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別計較。
小航還小，別計較。
我媽說話直，別計較。
親戚來家里住幾天，別計較。
弟弟拿你車練手，別計較。
弟弟把你新買的相機帶出去摔了，別計較。
弟弟把你準備送客戶的茶葉拆了送人，別計較。
每一次我剛皺眉，林瑤都會站出來，像把一塊濕毛巾蓋在火上。
火沒滅，只是悶在里面。
江邊路燈昏黃，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疲憊照得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我爸從老家來城里復查。
那天下大雨，我想請半天假去車站接他。
林瑤站在衣柜前挑衣服，頭也沒回地說：“**又不是不認識路，打車不就行了？”
我說他膝蓋不好，拎著行李不方便。
她沉默兩秒，最后說：“那你別讓小航等太久，他今天也要用車。”
我當時拿著手機，半晌沒說出話。
原來她不是不會計較。
她只是很清楚，誰的委屈可以壓下去。
林航等煩了，伸手來拿鑰匙。
“**，車我明天開去修，行了吧？”
他的手快碰到我掌心時，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航愣了一下。
林瑤也愣住。
“陳澤。”
我把車鑰匙舉起來，看著她。
鑰匙扣上掛著一只很小的銀色小狗，那是我們剛買車那天，她在精品店挑的。
她當時笑著說：“以后這輛車就是我們的小窩，吵架了也能坐進去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