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坐一會兒，抱住劍，出門。巷口雷打不動有兩個小孩拿著竹棍斗雞眼對視，齊齊大喝一聲“淦**”，互掃一棍，臉上腫起對稱的包。然后門里沖出一個頭發炸開的婦人，劈手一人一耳光，罵的還是“淦**”。袁孝尼有一次路過終于忍不住：“大嫂啊，你淦孩子的娘就是在淦你自己。**的娘也是**，據我所知**沒有淦自的習慣……”
一口口水準確命中他的臉。等他把臉擦干凈，婦人和孩子都沒影了。只有巷口那家鋪子的招牌還在晃：“專治性病”。袁孝尼在暮色里站了一會兒。荒誕感這種東西，跟了他很多年，甩不掉。就像他腰上這把銹劍。
夜里他在洛陽城轉。洛陽的夜和別處不一樣：天上沒有星星，倒是地上燈火通明，好像整座城是倒扣過來的。袁孝尼接了幾單生意，殺了幾個該殺和不該殺的人。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找一座破廟，把劍墊在手下，雙臂枕在腦后，躺在地上琢磨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當時洛陽城里發生了一件怪事。入秋以來長出許多怪樹，沒有人知道它們怎么來的，就硬生生從街道角落、墻縫、天井里冒出來。葉子是紅的，霜打過以后紅得嚇人，整座城遠遠望去像在流血。官府下令剪葉子，結果越剪越長。后來不管了。老百姓出門都紅著眼睛，一半是風沙刮的，一半是葉子顏色傳染。
袁孝尼看著這些紅葉，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城不太對勁。
他想走。但那天晚上，他路過一個破廟，聽到一陣琴聲。
不是普通的琴聲。是那種——如果你把一生聽過的所有聲音都忘掉，重新用耳朵學會聽東西，你聽到的第一種聲音就是這樣的。琴聲在夜里突然出現，像有人把月亮的光掰碎了撒進空氣里。袁孝尼躺在地上沒動，渾身汗毛豎起來，握著劍的手不自覺收緊。他聽到了很多東西：林間霧氣，時間經過，巖石下沉，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但覺得無比熟悉的情感——好像在什么地方，在很久以前，他見過這個人。
琴聲還在繼續，袁孝尼站了起來。
他后來回憶這一刻，承認自己當時腦子是空的，沒有任何戰術判斷，沒有風險評估，沒有他平時**的那一套。他提起劍，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吊你”，轟隆一聲把破廟的后墻給劈了。
這一劍的力道他自己都沒想到。煙塵揚起來，磚石嘩啦啦塌了一地。月光瀉下來——月光原來這么亮。
破廟后面是一小片樹林，樹林前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年輕人，懷里抱著一張琴。那人抬起頭來看他，臉上掛著一種欠了別人幾十萬銀子般的笑，懶洋洋的，又很親切，好像劈了一堵墻沖進來只是件日常小事。
袁孝尼這輩子見過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但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睛，在月色底下這么好看。
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長袍上的灰，沒說話。抱起琴走了。路過袁孝尼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也沒看他，只說了一句：“墻你要賠。”
袁孝尼站了一炷香。然后蹲下來，開始搬磚。
那天晚上他回到咸陽巷，躺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張地圖。他盯著那張地圖，腦子里全是琴聲，和月光底下那張懶洋洋的臉。他想了很久，發現自己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住處，只知道他彈琴的地方在破廟后面。袁孝尼翻了個身，把劍抱住，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他去了坊市，找了個打更老頭。老頭說那個彈琴的小子叫嵇康，住城東南四四方方一座四合院，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你找他干嘛？”老頭問。“賠錢。”袁孝尼說。老頭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劍，沒再問了。
黃昏。歪脖子槐樹下。袁孝尼蹲了半個時辰，門開了。嵇康端著一個盆走出來，看見他，頓了一下。那張臉在暮色里看更清楚了——長袍辨不清顏色，頭巾歪戴著，眼神像剛睡醒又像根本沒睡，整個人透著一股很欠揍的松弛。這個人昨晚剛被他劈了一堵墻，現在看到他，臉上一點驚訝都沒有，好像家門口蹲著一個帶劍的陌生人是全洛陽最正常的事。
嵇康把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