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引產那天，護士叫到我的號。
我站起來，膝蓋發軟，扶著走廊墻壁走了幾步才站穩。
推開診室的門，里面的醫生正低頭翻病歷，沒抬眼。
“坐。”
我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表格，一格一格填。
“懷孕多久了？”
“二十一周零五天。”
她筆尖停了一下。
“胎心聽過嗎？”
“上周四，在你們門診聽的。”我盯著表格上“流產原因”那一欄，“很正常。”
她沒接話，拿起聽診器繞過桌子，站到我面前。
金屬貼在小腹上，冰得我打了個哆嗦。
幾秒后她直起身，喉結動了一下。
“確實正常。”
她回到座位，兩手交疊在桌面上。
“為什么要放棄？”
我攥著裙角，指節泛白。
消毒水的氣味灌進鼻腔，混著她袖口一縷極淡的柑橘香。
“我準備離婚了。”
她抬手摘下口罩。
那張臉我太熟了——徐敏。
我丈夫徐承言的親姐姐。
每個周末她都坐在我們家飯桌上，給公公盛湯，笑著問我：“念念，最近胃口怎么樣？”
口罩落在桌面，她嘴唇微張，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我沒看她，只盯著她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徐敏，副主任醫師。
“我要離婚。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留。”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刺得人牙根發酸。
她伸手想按住我的肩膀，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姜念，你腦子燒壞了？”她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在抖，“我弟呢？他怎么說？”
我抬眼，直直看回去。
“他不知道。”
她整個人定住了。
“他不知道我每天的生活費只有五十塊錢。”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手指無意識地**椅面扶手上翹起來的皮。
“不知道我上一次給自己買鞋是兩年半以前，鞋底磨穿了，我用紙殼墊著穿了三個月。”
她嘴動了動，沒發出聲。
“也不知道**媽上個月十五，在客廳疊被子的時候，當著他的面指著我說：嫁進來兩年半肚子沒動靜，留你干什么？養閑人？”
我頓了一下。
“他當時在沙發上看球賽，進球了，他鼓掌。”
徐敏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尾泛紅。
她轉身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紙。
手術知情同意書。
遞過來的時候，她指尖冰涼。
“家屬呢？怎么就你一個？”
我搖頭。
她沒催，只把筆擱在紙邊，等著。
“想好了？”
我點頭。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那兩個字像滾燙的鐵水，碰不得。
“姜念，”她又開口，這次放輕了，“你真想好了？”
手開始抖。
筆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洇開一小片。
我放下筆，把同意書推回去。
“我要離婚。這個孩子不能生。”
走廊外傳來輪椅碾過瓷磚的聲音，吱嘎吱嘎。
她猛地伸手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鉗子。
指甲嵌進皮膚，留下四道紅印。
“姜念！你不能走！你把話說清楚！”
我低頭看她的手。
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圓潤光潔，涂了層透明亮油。
我的手背上橫著一道淺疤——去年剁排骨崩的，沒處理，結了痂又裂開，現在彎彎曲曲趴在腕骨上方。
“放手。”
我沒抬高音量，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她愣了。
大概從沒見過我這個樣子。
在徐家所有人印象里，我一直是軟的——她弟第一次帶我回家那天，她偷偷塞了個紅包給我，笑著說：“以后就是自家人，別拘束。”
我用力抽回手腕。
“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轉身往門口走。
鞋跟敲在瓷磚上，一聲一聲，空蕩蕩的。
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冰得刺骨。
“徐醫生。”
我沒回頭。
“今天的事，謝謝你。但別告訴我丈夫。我會自己跟他講。”
推開門，走廊的白光劈面潑過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
掏出來，屏幕上跳著兩個字：老公。
我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紅色按鈕。
我往前走，沒停。
不知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