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線另一端------------------------------------------。，盯著那塊白綢，一直盯到天邊發白。窗外有鳥叫了，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巷子里開始有人走動，送牛奶的自行車叮鈴鈴過去。她揉揉眼睛，站起來去洗臉，鏡子里的自己掛著兩個黑眼圈，活像只熊貓。。，那條河，那個穿長衫的人，還有那些光點。，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沖回房間去翻抽屜。抽屜里亂七八糟的，有舊針線，有繡花圖樣，有幾本泛黃的刺繡雜志，還有一本奶奶年輕時的繡稿本子。她翻開本子，一頁一頁找。。“繡里”的記載。。**走得早，留下的東西不多，一個舊木盒子，里面裝著幾塊繡了花的綢緞，還有一枚銀頂針。她把頂針拿起來對著光看，銀的，刻著細細的梅花紋，底上有兩個字。“蘇記”。。她曾祖母那輩傳下來的，后來沒了。，大小剛好。“媽。”她輕聲說，“你知不知道那是哪兒？”。：“小云——下來吃早飯——你今天怎么這么早——”，把東西收好，下樓。
早飯是白粥、咸菜、煎蛋。奶奶在圍裙上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眼睛底下的青黑，愣了一下。
“昨晚又熬夜了？”
“沒有。”蘇繡云坐下，“就是……沒睡好。”
奶奶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吃完飯，蘇繡云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她看著自己的手發呆。昨晚那清涼的感覺還在指尖，一想起，就有點*。
“奶奶。”她喊。
“嗯？”
“咱們家……有沒有什么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她斟酌著用詞，“關于刺繡的，那種……那種不太尋常的說法？”
奶奶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啥說法？”
“就是……”蘇繡云不知道怎么描述，“比如說，繡的東西會活過來什么的。”
奶奶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你昨晚繡到幾點？”
“兩點。”
“兩點還不夠你累的？”奶奶走過來，伸手摸摸她額頭，“沒發燒啊。我跟你說，別老熬夜，熬夜傷神，傷神就容易胡思亂想。你小時候不就這樣？一做夢就當真。”
蘇繡云想說我看見的不是做夢，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能說什么？說我昨晚進到一幅繡里去了，看見一個穿長衫的男人跟我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奶奶肯定會覺得她瘋了。
上午她沒出門，坐在樓上繼續繡那條錦鯉。其實已經繡完了，但她就是想在錦鯉旁邊再繡點東西——幾片水草，幾顆石子，讓畫面更完整。
拿起針的時候，她忽然想試試。
她把針尖對準自己的指尖，輕輕刺了一下。
疼。
她把冒出來的血珠抹在繡布上，盯著看。
什么都沒發生。
她又試了一次，這回血珠落在錦鯉的眼睛上。還是什么都沒發生。
“我真是瘋了。”她自言自語。
中午李阿姨來取手帕。李阿姨住隔壁巷子，開一個小賣部，人胖胖的，嗓門大，笑起來像敲鑼。
“哎喲小云你這手藝真好！”李阿姨捧著繡好的手帕，翻來覆去地看，“這魚跟活了似的！我閨女肯定喜歡！”
蘇繡云笑笑，接過錢。
“對了小云，”李阿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你家那老宅子，有沒有人來問過？”
蘇繡云一愣：“什么老宅子？”
“就是你們祖上那個繡莊啊。”李阿姨說，“我聽人說，最近有家公司到處打聽你們蘇家的事，說要找什么……什么古繡譜？反正就是老東西。那人還來我店里打聽過，問我認不認識你們家的人。”
蘇繡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公司？”
“我也不太清楚。”李阿姨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錦繡還是什么來著？反正是個大公司，工業園區那邊的。開著小車來的，穿西裝，戴眼鏡，看著挺斯文。”
蘇繡云把錢收好，送走李阿姨，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
工業園區。西裝。大公司。
她想起來那個“蘇繡數字化傳承項目”的人打電話時說過，他們公司就叫錦繡科技。
下午她上網查了一下。
錦繡科技，注冊于2018年，注冊資本五千萬，經營范圍包括人工智能技術開發、文化遺產數字化保護、智能裝備制造。官網上寫著，他們的目標是“用科技守護非遺，讓傳統活在未來”。
公司創始人和CEO叫顧世安，清華本科，斯坦福碩士，回國創業三年，入選過福布斯30歲以下精英榜。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戴著金絲眼鏡，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溫和又精明。
蘇繡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晚上她又坐在繡架前。
這次她沒開臺燈，只開著窗戶，讓月光照進來。快滿月了，月光一天比一天亮，照在白綢上，泛著銀光。
她把針捏在手里，盯著白綢發呆。
昨晚那個清涼的感覺，是從她碰到白綢開始的。那是不是說，她得用身體接觸才能進去？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掌心貼上去。
清涼的感覺傳來，像把手伸進溪水里。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沒發生。
她等了一會兒，松開手，又貼上去。
還是什么都沒有。
“到底是哪里不對？”她自言自語。
她想了想，把繡繃上那條錦鯉取下來，換了一塊新的白綢繃上去。然后她拿起鉛筆，開始畫稿。
畫的是山。
她沒畫過那么多山，可她記得昨晚看見的。那些山一層疊一層，近的青，遠的淡，最高處有云霧繚繞，云霧里有一座塔。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小心。畫到一半，鉛筆尖斷了，她起身去削，削完回來繼續。
畫完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把鉛筆放下，看著那幅畫。畫得不好，太板了，沒有昨晚那種靈氣。可她總得試試。
她再次把手掌貼上去。
這一回，清涼的感覺比之前更強烈了，像是有水流從掌心涌進來，順著胳膊往上爬。她閉上眼睛，等著那股力量把她拉進去。
然后她睜開眼。
還是坐在繡架前。
什么都沒變。
她松開手，嘆了口氣。
“算了。”她站起來，“可能真是做夢。”
她去洗漱，刷牙，洗臉，換睡衣。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窗外月光透進來，照在床頭柜那枚銀頂針上，亮亮的。
她看著那枚頂針，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聲音細細的，像綢布摩擦。
“蘇繡云——”
她睜開眼。
四周一片漆黑。
不對，不是漆黑。是那種半透明的黑，像蒙著一層黑紗。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腳下是草地，軟軟的。
遠處有山，山上有光，一點一點的，像螢火蟲。
“蘇繡云——”
那聲音又來了，比之前近了一點。
她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月光太暗，看不清是誰。
“誰？”她問。
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是個女孩，年紀跟她差不多，穿著舊式的衣裳——斜襟褂子，百褶裙子，頭發梳成兩根辮子。女孩的臉很白，白得像綢子，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你終于來了。”女孩說。
蘇繡云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誰？”
“我叫阿繡。”女孩說，“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阿繡點點頭，轉過身往山里走。蘇繡云猶豫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一會兒，她發現這條路是她昨晚走過的。石子路，旁邊是那條青綠色的河，河岸上開著小花，一開一謝，一謝一開。
“你認識昨晚那個人嗎？”蘇繡云問。
“哪個人？”
“穿長衫的，男的，說話怪怪的。”
阿繡搖搖頭：“這里沒有男的。”
“怎么會？我明明看見……”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昨晚那片廢墟。
可今晚的廢墟不一樣。今晚廢墟里有人在走動。好多好多人，都是女的，穿著舊式衣裳，梳著各種發髻，年紀大的頭發全白了，年紀小的看著才十幾歲。她們在廢墟里走來走去，像是在找什么。
“她們是……”蘇繡云問。
“是繡娘。”阿繡說，“在這里找她們的東西。”
“什么東西？”
阿繡轉過頭看著她：“夢。”
蘇繡云不明白。
阿繡伸手一指：“你看。”
廢墟中央有一塊空地，空地上豎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是圓的，有一人多高，鏡面是銀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
那些繡娘一個個走到鏡子前面，往里看。看一眼，就走開了，有的嘆氣，有的哭。
“那是干什么？”
“看自己。”阿繡說，“看自己這輩子繡過的東西。有的能看見，有的看不見。能看見的，是還有人記得的。看不見的，是外面已經沒人記得了。”
蘇繡云走過去，站在鏡子旁邊往里看。
鏡子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她自己，穿著睡衣，光著腳，一臉茫然。
“你看不見。”阿繡說，“你是活人。”
“你是說她們……不是活人？”
阿繡沒有回答。
這時候，一個老繡娘走到鏡子前面。她看起來有七十多了，頭發全白，臉上皺紋像干涸的河床。她往鏡子里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鏡子里，有一幅繡。
蘇繡云看見了。那是一幅很大的繡，繡的是百子鬧春圖。一百個小孩在花園里玩，放風箏的，捉迷藏的，騎竹**，每一個都活靈活現。
老繡娘看著那幅繡，伸出手去摸。手碰到鏡面的時候，鏡面泛起波紋，像水一樣。那幅繡慢慢化開，變成光點，落在她手上，融進她皮膚里。
她的身體亮了一下，年輕了一點。
“她找著了。”阿繡說，“外面還有人記得她。”
“記得她？”
“記得她這幅繡。”阿繡說，“可能是擺在博物館里，可能是掛在誰家里，可能是印在書上了。只要還在，她就能從這里拿走一點光。拿完了，光沒了，她就散了。”
蘇繡云心里發緊。
“那……沒人記得的呢？”
阿繡沒說話，指了指旁邊。
廢墟邊緣蹲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繡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繡云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你怎么了？”
那繡娘抬起頭，滿臉淚痕。她的臉很漂亮，可她的身體是透明的，能看見后面的廢墟。
“我看不見。”她說，“我什么都看不見。”
蘇繡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繡娘抓住她的手。手是涼的，涼得像水。
“你是活人。”那繡娘看著她，“你能幫我嗎？”
“我……”
“我繡了一輩子，就繡了一幅好的。”那繡娘說，“那幅繡叫《荷塘月色》，繡了整整三年。繡完那年我十九歲，東家說好，拿走了，給了我五兩銀子。后來我不知道那幅繡去了哪兒。你能不能幫我找找？你能不能讓它活下來？”
蘇繡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光，是最后的、快要熄滅的光。
“我……”她說，“我不知道怎么找。”
那繡**手松開，垂下去。她低下頭，繼續哭。
蘇繡云站起來，回頭找阿繡。阿繡站在那面鏡子旁邊，靜靜地看著她。
“你們叫我來干什么？”蘇繡云問，“我能干什么？”
阿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她走過來。
“你知道這里是怎么來的嗎？”阿繡問。
蘇繡云搖頭。
“是夢。”阿繡說，“每一代繡**夢。我們繡東西的時候，會把夢也繡進去。那些夢在這里活過來，變成山，變成水，變成花草，變成鳥獸。繡得越用心，夢就越長。一幅好繡，能讓一個夢活一百年。”
她頓了頓。
“可是現在，外面的人不繡了。沒有人做夢了。這里就在塌。”
蘇繡云想起昨晚那個男人說的話：“外面記不得它們了，它們就慢慢散了。”
“我能做什么？”她問。
阿繡看著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你能進來，就能帶東西進來。”阿繡說，“帶新的夢進來。夢越多，這里就越結實。”
“可我……”蘇繡云說，“我的夢夠嗎？”
阿繡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朝廢墟深處走去。
蘇繡云想追，腳下忽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一只繡花鞋。鞋面上繡著一朵蓮花，花瓣已經散了，只剩幾根線連著。
她彎腰去撿。
手指碰到鞋面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后一拽——
她睜開眼，躺在自己床上。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照在被子上。枕頭邊放著那枚銀頂針，亮亮的。
她坐起來，大口喘氣。
抬起手看，右手食指上，纏著一根絲線。
紅色的，細細的，系在她手指上，另一端延伸出去，消失在空氣里。
她伸手去扯，扯不動。那線像是有根，不知道連著哪兒。
她站起來，順著線走。線從床邊延伸到門口，從門口延伸到樓梯，從樓梯延伸到樓下。
奶奶正在廚房做早飯，看見她下來，愣了一下。
“這么早？”
蘇繡云沒回答，繼續順著線走。線穿過客廳，穿過堂屋，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就幾平米，種著兩棵桂花樹，墻角堆著雜物。***以前在這里晾繡品，現在不晾了，雜草長了一地。
線的盡頭，是雜物堆里一個舊木箱子。
那箱子她見過，一直放在那兒，從來沒打開過。
她蹲下來，把箱子上的灰擦掉。箱子沒鎖，搭扣一掀就開了。
里面是舊衣服。衣服底下，壓著一塊繡品。
她把繡品拿出來，展開。
是一幅《荷塘月色》。
荷葉田田，荷花點點，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繡工極細，針法極密，荷葉邊緣那一圈淺金色的光，是用極細的絲線一根一根鋪出來的，得要上萬針。
她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用墨筆寫著一行小字：
“光緒二十三年春，蘇門周氏繡于吳縣。”
蘇繡云跪在后院的雜草里，捧著那幅繡，半天沒動。
廚房里傳來***聲音：“小云——早飯好了——快來吃——”
陽光照在她手指那根紅線上，細細的，亮亮的，一直連到那幅繡里。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