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葬禮后，他的律師找上門。
“趙女士，您的丈夫生前已經將這套住宅無償捐贈給學校，請你收拾東西，盡快搬離。”
我腿腳不便，央求來人多給我幾天時間，讓我收拾好丈夫的遺作。
“趙女士，看來是我沒說明白。”
“您的丈夫捐贈的，是這間房子和房子內所有值錢的字畫。”
“您只能拿走自己的生活用品。”
我扶持許牧野一生，幫他處理日常瑣碎、洗衣做飯，讓他能沉浸在自己的創作。
沒想到，我的付出不過是許牧野臨終時留下的一句話：
“趙彩霞，下輩子我不要和你做夫妻，你太輕賤。”
他心中有不落塵的明月，所以讓我彎腰撿拾地上的銅臭。
我以為會被感恩的付出，在他嘴里不過是自輕自賤。
如果。
如果人生能重來。
他去追求他的月亮，我去撿自己的六便士。
————
再睜眼時，眼前已換了光景。
折磨我半生的關節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這里是……
我還沒回過神，身后先撲來一人：
“彩霞，怎么還在愣神？不去看書畫展了嗎？”
是我的好友，宋雅。
“你、你不是得了癌癥，早早沒了嗎……”
我脫口而出的話引來宋雅的不悅，她掐著我的臉，讓我趕緊呸呸呸。
“犯什么糊涂呢？你姑奶奶我身體好著呢，吃嘛嘛香！”
“呸呸呸！”一次不夠，我還要多呸幾次。
宋雅被癌癥折磨得形銷骨立，如果可以，我一定不要讓她再經歷一次。
我把之前的思念融入擁抱，狠狠抱住宋雅，死死不撒手。
“好啦好啦……”她被我的熱情弄得害羞，拍拍躲在她懷里的我，“你最喜歡的許牧野今天也會參加書畫展，去晚了就見不上面啦！”
許牧野。
再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里還是一陣酸澀。
那種無家可歸的窘困我不想再經歷一次。
重生歸來，我不想再落個流落街頭的晚年。
我抵觸地開口：“雅雅，我不想去，我身體不舒服……”
“好吧，白瞎好不容易弄來的票了。”宋雅體貼地提出先把我送回家，她再去看熱鬧，我點點頭，同意她的提議。
回到家，父母在上班，弟弟妹妹還沒有放學，只有大姐在家打掃衛生。
見我回來，她先是驚訝，很快又換上一張臭臉，問我怎么沒去書畫展，去見見許牧野本人。
“小云姐，彩霞身體不舒服嘛！”
“哼，我看她只要見到那個姓許的，什么病都沒了！”她拿起掃把作勢要將我掃出門外，但真到我眼前，動作幅度明顯小了下來。
我知道，大姐很討厭許牧野。
她覺得許牧野是個浪蕩子，不是個能過日子的好男人。
“那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未來拿什么給你生活保障？”
當年的我一意孤行，覺得許牧野只是懷才不遇，只要有人能認識到他的才華，肯定會被他征服。
現在看來，我跟大姐都沒說錯。
許牧野婚后經常不著家，每天云游四方畫寫生，家里的大小事只能由我來管。
許牧野的藝術在未來的確會升值，但那時他已經將所有的字畫捐贈給那個被他視為“伯樂”的學校，一幅也沒留給我這個忠實的追隨者。
我跟許牧野結婚那天，大姐賭氣沒來。
她前一晚還在慫恿我逃婚：
“小霞，你聽姐一句勸，日子跟誰過是不一樣的。這許牧野就不像是個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你跟著他，未來過的表面光鮮，但心里有多苦只有自己知道。”
她幫我叫來驢車，只要我愿意走，她就帶我去大城市做生意。
可惜，第二日，我還是由弟弟把我抱出家門。
自那以后，我便沒再見過大姐。
現在想來，大姐不斷救我于水火，是我當時一意孤行、聽不進去他人建議。
這次，我噙著淚抱住大姐，在她耳邊道歉：
“姐，我錯了。”
她沒想過我是這個反應，呆在原地，掃把掉了也不知道撿。
聽到我的哭聲，只能像小時候那樣輕拍我的后背，安撫我的情緒。
大姐溫暖的懷抱和熟悉的氣味，讓我久違地感受到家的溫暖。
和許牧野冷冰冰的房子不一樣。
我再也不要回到之前那樣，枕著墨香，寫下的都是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