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驚夢蜀魂歸------------------------------------------ 乾清驚夢蜀魂歸，九月十二，夜。，燭火跳了一下，爆出一聲細微的燈花，將龍椅上驟然睜眼的少年天子，映得眉眼分明。，不，此刻該稱劉禪，只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兩股截然不同的人生，硬生生揉進了一具軀殼里。：昭烈帝白帝城托孤，諸葛相父五出祁山，蔣琬、費祎相繼輔政，姜維九伐中原，最后是成都城破，洛陽安樂公府里八年的寄人籬下，一句“此間樂，不思蜀”，藏了半生的隱忍與**之痛。，是十七年的帝王生涯：信王府的謹小慎微，**之初扳倒魏忠賢的意氣風發(fā)，而后便是無盡的奏折、爭吵、災荒、兵變，****的黨同伐異，關外建奴的虎視眈眈，關內(nèi)百姓的**而起，最后定格在煤山那棵歪脖子老槐上，白綾繞頸，**遺詔，無邊的黑暗與不甘。，一睜眼，卻成了這風雨飄搖的大明**皇帝。，觸到身下龍椅冰涼的紫檀木紋理，鼻間是燭火燃燒的松煙味，混著御案上朱砂與墨錠的清苦，和洛陽安樂公府里暖爐溫酒的甜香，判若兩個世界。，強壓下翻涌的記憶，將那股深入骨髓的茫然與驚悸壓了下去。四十年帝王生涯不是白過的，哪怕成了階下囚八年，那份臨事不動聲色的城府，早已刻進了骨子里。，自己暈過去之前，這具身體的原主，正在對著陜西巡按的奏折大發(fā)雷霆，氣急攻心，眼前一黑便沒了知覺。也難怪，十七歲的少年天子，**不到兩年，夙興夜寐，宵衣旰食，恨不得一夜之間肅清所有弊政，可換來的，卻是國庫空空，災荒連連，民變四起，朝堂黨爭愈演愈烈。“皇爺？您醒了？”，劉禪抬眼，便見一個身著暗紅素色圓領袍的太監(jiān)，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身子微微發(fā)抖，眼里滿是驚惶與喜意。——王承恩，潛邸舊人，從信王府便跟著原主，是這偌大的紫禁城里，唯一一個陪原主走到煤山盡頭的人。。他當了四十年皇帝，最清楚身邊人的分量。諸葛相父在時，他信相父；相父走后，他信蔣琬、費祎，哪怕后來黃皓弄權，他也始終握著權柄，沒讓身邊人亂了朝綱。而這具身體的原主，剛殺了權傾朝野的魏忠賢，便對所有太監(jiān)都存了猜忌，對滿朝文臣，更是用之疑之，十七年換了五十余個閣臣，殺了十幾個督撫，到最后，竟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起來吧。”劉禪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卻沒了往日的銳利與急躁，只透著一股不疾不徐的沉穩(wěn)，“朕不過是歇了片刻，慌什么。”
王承恩猛地一愣，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上的帝王。
不對勁。
往日里皇爺醒轉，哪怕只是小憩片刻，開口第一句必然是問奏折批了多少，哪個大臣遞了牌子，語氣里永遠帶著壓不住的急躁與焦慮，稍有不順心，便是厲聲斥責。可今日的皇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戾氣，連語氣都溫和得讓人陌生。
可他不敢多問，連忙磕了個頭，躬身站了起來，垂著手侍立在一旁，低聲回道：“回皇爺，您已經(jīng)暈過去快一個時辰了，奴婢們不敢驚動，太醫(yī)就在殿外候著，要不要傳進來給您請個脈？”
“不必了。”劉禪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上，朱紅的封皮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外頭可有什么急事？”
“回皇爺，已經(jīng)是亥時三刻了。”王承恩連忙回道，“內(nèi)閣那邊遞了牌子，說陜西的急報又到了，還有宣大、關寧那邊催軍餉的折子，戶部畢大人遞了急折，說國庫實在是湊不出銀子了。另外，**袁督師的折子，今日又遞上來十幾本，都在內(nèi)閣留中著呢。”
劉禪的指尖，在御案的紫檀木上輕輕敲了敲。
袁督師，袁崇煥。
記憶里瞬間翻出了相關的一切：**元年，原主平臺召對，袁崇煥一句“五年復遼”，讓原主大喜過望，賜他尚方寶劍，總督薊遼軍務。可就在今年五月，袁崇煥擅殺皮島總兵毛文龍，朝野震動。
而劉禪比這世上所有人都清楚，再過不到一個月，皇太極便會率領后金大軍，繞開袁崇煥重兵把守的關寧防線，從薊鎮(zhèn)破口入關，直逼北京城下。那場己巳之變，不僅讓京畿百姓慘遭兵禍，更讓原主對袁崇煥徹底失望，最后落得個凌遲處死的下場，也徹底寒了邊關將士的心。
更讓他心頭發(fā)沉的，是陜西的局勢。
記憶里，陜西已經(jīng)連旱三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走投無路之下，只能**而起。王嘉胤、高迎祥已經(jīng)在陜北起事，李自成、張獻忠，此刻也都在義軍之中，星星之火，已然有了燎原之勢。
而國庫，只有不到二十萬兩銀子。邊軍的軍餉，已經(jīng)欠了足足半年。
劉禪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是陜西巡按吳煥的急報，上面的字跡潦草，字字泣血：“臣鄉(xiāng)延安府，自去歲一年無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民爭采山間蓬草而食。至十月以后，蓬盡矣，則剝樹皮而食。年終，樹皮又盡矣，則又掘山中石塊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輒飽，不數(shù)日則腹脹下墜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為盜……”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當年鄧艾兵臨成都城下，他力排眾議開門投降，不全是怕死，是不想讓蜀中百姓再遭兵戈之苦。他當了四十年皇帝，最明白一個道理：江山社稷的根，是百姓。百姓活不下去了，這江山，便也就到頭了。
可這具身體的原主，明明一心想做明君，想救百姓，卻偏偏把路走反了。他加征三餉，逼得百姓走投無路；他肅貪**，卻越肅越貪；他勤政親為，卻越忙越亂，把****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劉禪放下奏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是什么經(jīng)天緯地的千古明君，沒有開疆拓土的雄心，他只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當皇帝，最忌諱的，就是****，急躁冒進。這天下，不是越折騰越好；這百姓，不是越嚴苛越順。
諸葛相父教過他，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于察其疾苦。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飛檐在夜色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知道，十七年后的煤山結局，就在不遠處等著。他也知道，這大明的病根，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
但他不想再當一次**之君。
不想再在異國他鄉(xiāng)，對著別人的試探，說出那句違心的“此間樂，不思蜀”。
不想再看著萬里河山傾覆，黎民百姓流離失所。
劉禪定了定神，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承恩，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傳旨。”
王承恩連忙躬身聽旨。
“明日卯時三刻，召內(nèi)閣首輔韓爌、次輔錢龍錫、李標，戶部尚書畢自嚴，兵部尚書王洽，入乾清宮暖閣議事。”
“奴婢遵旨。”王承恩連忙應聲，心里卻又是一驚。往日里皇爺召見大臣，從來都是急急忙忙，要么是深夜傳召，要么是一早便催，從未像今日這般，不疾不徐，定好了時辰，連召見的人，都排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往日的慌亂。
劉禪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暖閣里又恢復了寂靜，只有燭火搖曳的聲音。他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紫禁城，眼神里終于多了一絲篤定。
世人都罵他******。
那今日，他便來扶一扶這將傾的大明。
朱由檢，你十七年沒走完的路，沒守住的江山，我來替你走，替你守。
這大明的天，我來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