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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后的純血公主

最后的純血公主 古晉的李沈 2026-04-26 20:02:45 現代言情
古禮之爭------------------------------------------,旨意下來了。,是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他站在棠梨宮門口,手里捧著一卷黃綾封著的文書,姿態拘謹得像一根繃緊的弓弦。沈素衣跪接旨意時,余光掃過他的臉——眉目清正,膚色是常年不見日頭的白,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下官太史令陸明遠,奉旨協理公主復原祭天禮儀。”他自報官職時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稱過重量。,看了他一眼。太史令,掌管天文歷法與祭祀典儀,是清要之職,非學識精深者不能任。蕭衍派這樣一個人來“協理”她,既是輔助,也是監視。她心里笑了笑,面上卻只是微微頷首:“有勞陸大人。”,沒有應聲。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舊冊,放在案上。那冊子封面已泛黃,邊角磨出了毛邊,但壓得平整,顯然被主人反復翻閱過。“這是下官整理的祭天禮儀輯要,公主請過目。”。蠅頭小楷,工整得像印出來的。每一段儀程都標注了出處,每一處存疑都另附箋注。她翻了三頁,沒有找到一個筆誤。,是拿命在做的。“陸大人辛苦了。”她合上冊子,抬頭看他,“這輯要做了多久?三年。”。沈素衣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三年前,正是前朝覆滅、新朝初立的時候。那時候所有人都在忙著改換門庭、爭搶***的恩寵,這個年輕人卻在故紙堆里坐了三年,整理一套沒人用過的禮儀輯要。“那便請陸大人說說,”沈素衣在案邊坐下,“祭天禮的第一道儀程,如何行?”:“燔柴。于壇上積薪,置牲體于其上,引火以達于天。幾時舉火?卯時三刻,日出之初。”
“為何是卯時三刻?”
“《周禮·春官》有云——”
“《周禮》所載是周制,”沈素衣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前朝祭天,用的是漢制。漢制燔柴,舉火在寅時末。”
陸明遠的眉頭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學識被挑戰的人本能的反應。
“寅時末?”他翻開輯要,迅速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紙邊上,“但《漢舊儀》所載——”
“《漢舊儀》載的是正月祭天。”沈素衣說,“陛下定的祭期在冬至。冬至日晷最短,寅時末天色未明,若舉火過早,燔柴之光不能達于天。”
她停了一下,看著陸明遠的眼睛。
“前朝冬至祭天,舉火在卯時。不是《周禮》的卯時三刻,也不是《漢舊儀》的寅時末。是卯時整。”
陸明遠沉默了。
在這沉默里,沈素衣看到的不是一個臣子被前朝公主駁斥的窘迫。這個年輕人沒有惱羞成怒,沒有急著搬出圣旨來壓她。他只是皺眉,思索,然后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低聲念了句什么。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種光沈素衣認得。是餓。
不是肚子的餓,是另一種。是見到了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想要把它吞下去、化進骨血里的那種餓。這種餓,她在自己的老師眼中見過,在先帝朝的太史令眼中見過。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新朝太史令,眼睛里也有。
“公主所言,”他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可有典據?”
“有。”沈素衣走到棠梨宮角落里那只落滿灰的書架前——這是這間冷宮里唯一她沒碰過的東西,因為上面的書全是新朝刊印的。但此刻她從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頁,遞給他。
“《前朝會典》卷十七,冬至祭天儀注。你看最后一行。”
陸明遠接過書,湊到窗邊的光線下。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那行字。念完之后,他整個人靜了一瞬。就像一塊石頭落進井里,水面上看不出來,但井底已經響了。
“這書,”他抬起頭,“下官從未見過。”
沈素衣沒有說話。她轉回案邊,重新坐下,將那本泛黃的輯要往前推了推。
“陸大人這三年整理的輯要,無一字無來歷。但陸大人——”她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你寫的都是書里有的。書里沒有的,你沒有寫。”
陸明遠站在窗邊,手里還捧著那本《前朝會典》。陽光從破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素衣不再看他。她翻開輯要的新一頁,指尖沿著那些工整的小楷慢慢滑過。
“不過,你已經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陸明遠聽見了。
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午時到了,陸明遠告退。他向沈素衣行拱手禮,姿態與來時一樣恭謹。但沈素衣注意到,他行的不是下屬向上官的禮,是平輩之間文人的禮。
等他走后,沈素衣走到書架前,將那本《前朝會典》重新插回去。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片刻。
這不是新朝刊印的書。這是她藏在衣箱夾層里帶進來的。前朝最后一部會典,是她的老師主持編纂的。印成那天,老師對她說了一句話。
“殿下,書比人活得長。記住這一點。”
她記住了。
窗外,午后的陽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麻雀在枝頭叫了兩聲就飛走了。
遠處,鐘聲又響了。不是永樂鐘,是太史局報時的午鐘。十二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在丈量什么。
沈素衣走到門口,望向宮道的方向。陸明遠的身影已經變成了遠處的一個青色小點,正朝太史局走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方磚的正中央。
這個人可以吞。
她在心里寫下第一個判斷。
不是殺。是吞。是把他變成自己的人。
要完成她的使命,只有王忠不夠。王忠能傳消息,但不能影響朝堂。她需要一個人,站在蕭衍身邊,在關鍵的時刻說關鍵的話。陸明遠不是那種可以收買的人。但他有一種弱點,比金錢和權勢更致命。
他對學問的饑餓。
而學問,是她手里最多的東西。
沈素衣慢慢關上了棠梨宮的門。木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鈍的響聲,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開局已經落完了。接下來,該走第二步了。
王忠來送晚膳的時候,沈素衣在擺弄案上那只缺了口的茶盞。她將茶盞挪到案面正中央,又在旁邊放了一支筆,一本書,一枚從妝*里找出來的舊銅錢。四件東西,東南西北,各守一方。
王忠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案面。他的老眼渾濁,但什么東西該看、什么東西不該看,他比誰都清楚。
“殿下,”他一邊布菜一邊低聲說,“張老伯種的蘭花開了,明日老奴送兩盆過來。”
蘭花開了。
沈素衣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停。
“好。”她說。
王忠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沈素衣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菜。飯是冷的,菜也是冷的。她慢慢嚼著,嚼了許久才咽下去。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案上那四件東西上。
茶盞。筆。書。銅錢。
外應,內援,學識,財力。
四樣都還沒有齊。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