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溫特斯------------------------------------------，像破碎的灰燼。跳蚤市場的人比平時少得多，攤主們裹著厚大衣，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手指凍得有些發(fā)僵。那只標(biāo)價十五歐的索尼CD機(jī)依舊擺在藍(lán)色塑料布的正中央，屏幕灰暗。四個月了。它沒賣出去，那個會蹲下來看它的人，也沒再出現(xiàn)。。，沒有那個說“我送你”的聲音。只有兩個深夜打來的越洋電話，**音嘈雜，信號斷斷續(xù)續(xù)。一次是在他剛回國不久，凌晨三點，她被鈴聲驚醒，接起來，只聽見他疲憊的一句“林深？”隨即是長久的沉默，和隱約傳來的爭執(zhí)聲，然后電話斷了。另一次是在兩個月前，更簡短，他只說：“別去那個市場了，最近不太平。”她問：“你什么時候回來？”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剩電流的沙沙聲，然后被掛斷。。，風(fēng)雨無阻。說不清是慣性，還是別的什么。，聽說她兒子病了。旁邊賣舊書的德國老頭沖她搖搖頭，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早點回去吧，小姑娘，天不好。”。林深點點頭，開始把東西攏到一起。舊毛衣、德語教材、幾本樂譜、那只CD機(jī)……她把它們一件件堆疊，準(zhǔn)備用塑料布裹成一個包袱。，遠(yuǎn)處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也不是別的什么尋常動靜。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又是幾聲。“砰！砰！”，隨即，尖叫和慌亂的奔跑聲猛地炸開。人群像被驚擾的蟻群，四散奔逃。林深下意識地抬頭，看見斜對面那個賣烤餅的小攤旁，攤主——一個總是笑呵呵的胖大叔——身體晃了晃，胸口綻開一片刺目的深色，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翻了烤爐，炭火和面餅滾了一地。，血液似乎瞬間凍住。！是真的槍聲！
“躲起來！快！”有人用當(dāng)?shù)卦捤缓稹?br>“他們有槍！”蹩腳的英語尖叫著，夾雜著聽不懂的語言。
又是幾聲槍響，更近了。**打在附近的鐵皮垃圾桶上，發(fā)出“鐺”的巨響，火星四濺。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林深猛地蹲下，手忙腳亂地將面前的東西——舊毛衣、書、CD機(jī)——一股腦地全攬進(jìn)塑料布，草草裹成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死死抱在懷里。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記憶里最近的一條小巷口。
那是一條狹窄的后巷，堆著廢棄的木板箱和散發(fā)酸腐氣味的垃圾袋。她縮在一個巨大的綠色工業(yè)垃圾桶后面，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墻，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懷里的包裹硌著她，但她抱得死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外面的街道上，槍聲零落響起，夾雜著粗暴的呵斥、奔跑的腳步聲和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響。警笛聲從遠(yuǎn)處傳來，但似乎被更多的混亂阻隔。
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被恐懼拉長。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慌亂奔跑的那種，而是緩慢、沉重、帶著某種刻意搜尋意味的腳步聲，正朝著小巷這邊而來。靴子踩在碎石和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
林深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嵌進(jìn)磚墻里。霉味和垃圾的腐臭沖進(jìn)鼻腔，她緊緊咬住下唇，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懷里的舊書和CD機(jī)的硬角抵得她肋骨生疼，但她一動不動。
腳步在巷口停了下來。
她的血液幾乎凝固。
“這邊看看。”一個粗嘎的男聲說著口音很重的英語。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喵嗚……”
一聲細(xì)弱、稚嫩的貓叫，從她腳邊不遠(yuǎn)處的一個破紙箱里傳了出來。
林深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
不要叫！求求你，不要叫！
紙箱里的小貓似乎被外面的動靜驚擾，又“咪嗚”地叫了一聲，帶著不安的顫音。
巷口的腳步聲頓住，隨即，轉(zhuǎn)向了這邊。
完了。
林深絕望地閉上眼，懷里的包裹抱得指節(jié)發(fā)白，身體無法控制地開始細(xì)微顫抖。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內(nèi)里的毛衣。
就在那靴子聲即將踏入巷子的剎那——
一只手，從她側(cè)后方的陰影里猛地伸了出來！
那是一只戴著黑色皮質(zhì)手套的手，帶著冬夜的寒意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她的上臂，將她猛地向后一拽！
“唔！”
林深猝不及防，被扯得一個踉蹌，險些驚叫出聲。幾乎是同時，另一只同樣戴著皮手套的手，迅捷而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將所有聲音堵了回去。
濃烈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本能地掙扎，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深邃，沉靜，即使在如此混亂危急的關(guān)頭，也像寒潭下的墨玉，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鎮(zhèn)定的力量。
是許硯行。
他回來了。
他半蹲在她身側(cè)，后背緊貼著巷子的墻壁，將她嚴(yán)嚴(yán)實實地護(hù)在自己和墻壁之間。他沖她極輕微地?fù)u了一下頭，眼神銳利如刀，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
林深僵住了，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她眨了眨眼，長睫掃過他捂著她嘴的皮手套邊緣，冰冷的皮革觸感讓她一個激靈，但更清晰的，是他掌心透過來的、沉穩(wěn)的溫?zé)幔退砩夏枪墒煜さ摹⑶遒难┧蓺庀ⅲ丝袒祀s了一絲硝煙和塵土的味道。
巷口，沉重的靴子聲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打量。小貓在紙箱里又微弱地叫了一聲。
“野貓。”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說，“快走！**要來了！”
靴子聲罵罵咧咧地遠(yuǎn)去，朝著巷子另一端匆匆離開。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fēng)雪和遠(yuǎn)處的混亂聲里，許硯行捂著她嘴的手，才極其緩慢、謹(jǐn)慎地松開。但他的手臂依然環(huán)在她身前，形成一個保護(hù)的姿態(tài)，身體緊繃著，側(cè)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林深能感覺到他胸膛細(xì)微的起伏，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雜在一起。她不敢動，只是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cè)臉。四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顯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沾了些墻灰，看起來風(fēng)塵仆仆。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什么時候回來的？他怎么找到她的？
無數(shù)個問題在舌尖打轉(zhuǎn)，但在觸及他凝神諦聽的專注側(cè)臉時，全都咽了回去。只有劫后余生的虛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后怕，順著脊椎爬上來。
許硯行又聽了幾秒，確認(rèn)危險暫時遠(yuǎn)離，才緩緩垂下眼，看向懷里的她。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驚惶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她懷里那個被死死抱住的、裹著舊物的、鼓鼓囊囊的藍(lán)色塑料布包裹上。
他皺了皺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緊繃的沙啞，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壓抑的怒氣：
“不是告訴你，別來這個市場了嗎？”
林深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還緊緊攥著塑料布的邊緣，指節(jié)泛白，像是長在了上面一樣。
許硯行的目光從包裹移回她的臉上，又落回到那雙幾乎凍僵的手上。他眉心那道褶皺更深了。
“松手。”他說。
林深沒動。
他沒有再重復(fù)，而是直接伸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緊攥著塑料布的手指。他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qiáng)硬，但不知為何，當(dāng)他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時，那股從指尖滲入的寒意，竟被一點一點地驅(qū)散了。
塑料布散開，舊毛衣、德語教材、樂譜、還有那臺CD機(jī)，亂七八糟地攤在她膝頭。
許硯行低頭看著那臺CD機(jī)，沉默了片刻。
“你每次來，”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都帶著它？”
林深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在那片混亂和槍聲中，在她以為自己可能會死在這條陌生的異國小巷里時，她懷里緊緊抱著的，不是那件能賣五歐元的舊毛衣，不是那本能換三歐元的口袋書——
而是這臺，他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反復(fù)拿起、卻從未買走的CD機(jī)。
她不知道為什么。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許硯行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從那雙泛紅的眼眶里讀懂了什么。
他的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伸手將那臺CD機(jī)從塑料布里拿出來，放進(jìn)了自己大衣的內(nèi)側(cè)口袋。
那個位置，貼著心臟。
“走吧。”他說，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不容反駁的低沉，“我?guī)汶x開這里。”
巷子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lán)的光在濕冷的空氣中交替閃爍。
許硯行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林深看著那只手——黑色的皮手套，修長有力的手指，掌心朝上，靜靜地等著她。
她沒有猶豫。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將她冰涼的手緊緊握住，然后帶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了洛城十一月的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