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砒霜，吐出活路------------------------------------------，是從喉嚨最深處翻涌上來的。，像是一把生銹的鐵鈍刀，在舌根與食道之間來回重重地剮蹭。，視線蒙著一層因生理性淚水而泛起的模糊水霧。重重疊疊的晃動影子里，她首先看見的是一雙踩在青磚上的繡花鞋。鞋面用細膩的蘇繡針法繡著并蒂蓮，花蕊處綴著圓潤的東珠，在昏暗陰冷的屋子里，散發(fā)著幽暗的珠光。“灌！給我把她的嘴撬開！別讓她吐出來！”。緊接著，兩雙粗糙有力的手按住了沈清婉的肩膀與手腳。冰涼的青磚地面緊貼著她的側(cè)臉，粗糲的觸感***她嬌嫩的皮肉。有人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頜骨，指甲幾乎摳進她的肉里，強行逼迫她張開嘴。，順著她的喉嚨猛灌進去。“咳……嘔——”。灼燒。，順著食道一路向下，在胃袋里轟然炸開。——不，準(zhǔn)確地說，是現(xiàn)代中醫(yī)泰斗林晚棠，猛地繃緊了脊背。作為現(xiàn)代三甲醫(yī)院中醫(yī)科最年輕的副主任醫(yī)師，她對中藥的氣味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敏感。，不是什么安神補藥。，夾雜著辛溫大熱的烏頭根莖氣味。。而且是加了大量附子，企圖用附子的大熱之性來加速血液循環(huán)、催發(fā)砒霜毒性，讓人在短時間內(nèi)臟器衰竭的奪命湯！。她記得自己剛經(jīng)歷了荒誕的一天：在辦公室里利落揭穿了渣男同事剽竊她科研成果的丑態(tài)，轉(zhuǎn)身走出醫(yī)院大門，一輛失控的渣土車便迎面撞來。骨骼碎裂的巨響似乎還停留在耳畔，再睜眼，滿嘴卻灌滿了封建內(nèi)宅的毒藥。“全灌進去了？”一個柔柔弱弱，卻透著蛇蝎般陰冷的女聲從上方傳來。
“回柳側(cè)妃的話，一滴沒剩，都進肚了。附子配紅信石，不出半個時辰，這屋里就能辦喪事了。”
繡花鞋的主人輕笑了一聲，腳步聲伴隨著環(huán)佩叮當(dāng)?shù)奈㈨懀瑵u漸退出了這間破敗的冷院。
木門發(fā)出沉重的“嘎吱”聲，重新合攏。屋子里只剩下風(fēng)穿過破損窗欞的嗚咽。
“王妃！王妃您醒醒啊！求求你們救救王妃……”
一個身形瘦弱的小丫頭撲通一聲跪倒在沈清婉身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青磚上，哭聲凄厲。這是原主沈清婉的貼身侍女，青蘿。
隨著這聲呼喚，屬于原主“沈清婉”的記憶碎片，伴隨著胃部翻江倒海的絞痛，粗暴地塞進林晚棠的腦海。
這是《庶女凰途》的世界。大梁王朝，靖安王府。
而她，是那個全書中僅出場四次，在就被側(cè)妃柳如眉一碗毒藥送走，連**都被草草卷入亂葬崗的炮灰王妃。
林晚棠的指尖因為劇痛而痙攣，指甲在青磚上劃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想讓她按這降智劇本死在這里？
做夢。
她狠咬了一口舌尖，腥咸的血液滲出，劇痛強制喚回了即將渙散的意識。她不能等毒素大量進入血液循環(huán)，一旦砒霜破壞了毛細血管，引發(fā)廣泛性內(nèi)臟出血，神仙難救。
“別……哭。”
林晚棠喉嚨里發(fā)出砂紙打磨般的粗啞氣音。她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攥住青蘿的手腕。因為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青蘿被這猛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對上主子眼睛的瞬間，她愣住了。那是一雙布滿***，卻銳利得仿佛能剖開皮肉的手術(shù)刀般的眼睛。沒有了平日的怯懦，只有令人膽寒的求生欲和威壓。
“去廚房……”林晚棠大口倒抽著冷氣，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肺部的抽痛，“拿生綠豆，和甘草……快！”
“綠豆？甘草？”青蘿滿臉驚惶，語無倫次，“奴婢……奴婢去求王爺，奴婢去請大夫……”
“回來！”
林晚棠指骨用力，死死扣住她的脈門，聲音因痛苦而發(fā)著抖，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堅決，“太醫(yī)來不及……你想看我死，就出門。”
青蘿打了個冷戰(zhàn)，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撞開冷院的門往外跑。
冷風(fēng)倒灌進屋。林晚棠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按住腹部。毒性發(fā)作得比她預(yù)想的更快，那種五臟六腑被烈火烹煮的痛感，讓她的視線開始陣陣發(fā)黑，呼吸的節(jié)奏全亂了。
就在心臟的跳動變得沉重且不規(guī)律的瞬間，她的識海深處，突兀地泛起一陣奇異的波動。
沒有機械的提示音，沒有任何多余的聲響。
只有一片溫潤而古老的脈動金光，在黑暗的意識海中緩緩亮起。
一本古樸的殘卷，帶著歲月沉淀的紙墨香氣，在金光中無風(fēng)自動。封面上，蒼勁的古篆若隱若現(xiàn)：《青囊遺卷》。
隨著殘卷翻開第一頁，書頁與書頁摩擦的微弱聲響在林晚棠腦海中回蕩。原本空白的泛黃紙頁上，如同水墨暈染般，浮現(xiàn)出幾行流動的金色小字：
砒石中焦，附子催血。
解法：取生綠豆三合，甘草一兩，搗汁頓服，以吐其毒。
汝既承此身，當(dāng)承我術(shù)。
這幾個字成型的瞬間，林晚棠悶哼一聲，只覺得太陽穴像是被重錘狠狠鑿擊了一下。一股龐大的中醫(yī)古法信息流強行擠入她的記憶。伴隨而來的代價，是這具病弱軀體的嚴(yán)重透支。她的骨骼關(guān)節(jié)發(fā)出細微的酸響，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整個人仿佛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這古卷，要命的沉重。
“王妃！拿來了！廚房只有小半袋生綠豆和幾片生甘草！”
青蘿抱著一個粗布袋沖進屋子，連氣都喘不勻。
林晚棠撐著地面，半個身子靠在床榻的木腿上，顫抖著手指著院外那塊洗衣服用的平整青石：“砸……用石頭把綠豆砸碎，加上冷水，把甘草汁揉出來……要快！”
青蘿不敢耽擱，抓起院墻邊的一塊碎石，跪在青石板上瘋狂地砸擊綠豆。
“砰！砰！砰！”
沉悶的石塊撞擊聲在死寂的冷院里回蕩。生綠豆破裂的澀味，混合著初春傍晚的冷風(fēng)，鉆進林晚棠的鼻腔。
“拿來。”
林晚棠搶過青蘿手里那個盛著渾濁綠色液體的破瓷碗。因為手抖得厲害，汁水灑了一半在她的粗布衣襟上。她仰起頭，眉頭都沒皺一下，將那碗帶著綠豆碎渣和甘草碎屑的粗糙液體，粗暴地灌進喉嚨。
渣滓劃破了本就被毒藥灼傷的食道黏膜。生綠豆的腥氣與甘草的甜膩混合在一起，引發(fā)了胃部最本能的排斥反應(yīng)。
中醫(yī)急救土法，生綠豆解百毒，配合甘草調(diào)和藥性，大劑量冷服，為的就是強制催吐，中和胃中殘毒。
不到十次呼吸的時間。
胃部的平滑肌開始劇烈痙攣。林晚棠猛地推開青蘿，整個人趴在門檻邊，手指死死摳住木頭紋理。
“嘔——”
一聲凄厲的干嘔。
胃里的液體如同破堤的洪水，夾雜著先前的黑色毒藥、未消化的綠豆渣滓，大口大口地噴涌而出。
黑色的穢物潑灑在門外的青磚上，甚至還在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散發(fā)出一種刺鼻的腥臭味。青磚表面的青苔被這毒血一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發(fā)黃。
林晚棠連續(xù)嘔吐了四五次，直到吐出來的全是清亮的酸水，胃里那種被烈火焚燒的鈍痛才終于開始消退。
她像一條瀕死的魚，癱軟在門檻邊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臟污的地面上，砸出極輕的“啪嗒”聲。
活下來了。
林晚棠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頸側(cè)的頸動脈。雖然虛弱，但搏動已經(jīng)趨于平穩(wěn)。
“王妃……”青蘿嚇得跪在旁邊，看著那攤冒著惡臭的黑血，連碰都不敢碰她。
林晚棠沒有說話。她借著青蘿的力道，一點點站起身，坐回了那張缺了角的木桌旁。她沒有去擦嘴角的血跡，只是冷眼看著門外陰沉沉的天空。
風(fēng)變大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樹枝干嘎吱作響。
“啪嗒，啪嗒。”
院墻外，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名女子低聲的竊竊私語。
那扇本就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毫不客氣地推開。風(fēng)卷著幾片枯葉，在來人的腳邊打了個旋。
柳如眉去而復(fù)返。
她換了一件更為鮮亮的挑線裙子，外披一件狐毛大氅，手里甚至還拿著一串溫潤的紫檀佛珠。她身后跟著剛才那兩個強行灌藥的粗使婆子。
柳如眉微抬著下巴，嘴角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弧度，準(zhǔn)備來欣賞她在這個王府里最大的絆腳石的凄慘死狀。
然后，她的腳步猛地停滯在了院門處。
視線的正前方，沈清婉安靜地端坐在桌旁。
她身上那件粗糙的素色長裙沾染著污漬，長發(fā)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可她沒死。她不僅沒死，甚至連背脊都挺得筆直。
柳如眉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變了調(diào)的短促氣音，腳下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蹌了半步，精美的繡花鞋踩在一片枯葉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你……”柳如眉的聲音打著顫，涂著鮮艷口脂的嘴唇微微哆嗦，“你沒死？”
跟著進來的兩個婆子更是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指著沈清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以為見到了索命的**。
沈清婉沒有立刻回應(yīng)。
她緩緩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抹去下頜骨上殘留的一絲黑血。她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久經(jīng)手術(shù)臺的醫(yī)者的沉穩(wěn)與冷酷。
站起身，沈清婉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黑血，然后一步步走向柳如眉。
每走一步，柳如眉就瑟縮一下。
在距離柳如眉僅僅兩步的地方，沈清婉停了下來。她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之前用來灌藥的、邊緣已經(jīng)磕破的粗瓷黑碗。
碗底，還殘存著幾滴黑褐色的毒藥渣滓。
沈清婉將那只破碗在手里隨意地轉(zhuǎn)了兩下，粗糙的瓷器邊緣***她的指尖。她看著柳如眉那張寫滿驚惶的臉，突然手腕一翻。
“哐當(dāng)——”
破碗被狠狠砸在柳如眉腳邊的青石板上。碎瓷片四下飛濺，其中一塊銳利的邊緣擦過柳如眉的裙擺，留下一道暗色的污痕。碗底殘留的幾滴毒汁濺落在柳如眉那雙鑲著東珠的繡花鞋上，瞬間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嗞啦”聲。
“柳側(cè)妃。”
沈清婉開口了。聲音沙啞，撕裂，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發(fā)寒的壓迫感。
“一碗藥就想辦王府的喪事？你這藥，分量不夠啊。”
一陣穿堂冷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毒藥腥氣，直撲柳如眉的面門。那串被她捏在手里的紫檀佛珠，“吧嗒”一聲，掉在了那攤正在腐蝕青苔的黑血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