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不是地下三層那種底層，是再往下，連發光石頭都不鋪的地方。。說住處都抬舉了，就是個洞。四面土墻，一張木板床，一個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墻角有個水缸，缸沿上擱著半塊干餅子。，關不嚴實，但墨塵從不關嚴實。關嚴實了，別人反而會起疑。一個默囚，配住什么好地方？配有什么隱私？，慢慢脫靴子。，大腳趾露在外頭，指甲縫里全是黑泥。他盯著那截腳趾看了會兒，然后伸手，從腳趾縫里摳出一粒很小的東西。。。灰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趁彎腰放箱子的功夫，他用腳趾從架子上夾下來的。那排“記憶殘留”的架子底層，有一塊標簽寫著“廢品·身份不明”的碎言石。他踩了一腳，崩下來一小塊。，夠用了。，湊近了看。灰撲撲的，表面粗糙，跟路邊的石子沒兩樣。但它不是石子。他能聽見里頭困著的東西。。是碎片。像一面碎鏡子，每個碎片里都映著點東西。他需要把這些東西拼起來。。“聽”。，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風把句子吹散了。“……渡……不是……”
“……外圍……看見了……”
“……火是從里頭……不對……”
“……他們在找……那個……”
“……孩子……”
墨塵猛地睜開眼。
孩子。
他盯著手里的碎石粒，指節捏得發白。
秦不渡的記憶里提到了一個孩子。什么孩子？墨家的孩子？還是別的什么？
十三年了。十三年前那個夜里，墨家三百多口人被屠。火是被人從里頭點起來的，不是外頭攻進去的。正音同盟對外說是天災，說是墨家自己不小心引了山火。
放屁。
他那時候雖然才不過記事，但他記得。記得有人闖進來，記得他娘把他塞進地窖的暗格里，記得外頭有人在喊，在哭，在念言靈的真名。一個接一個的真名，一個接一個的死法。
后來安靜了。他在暗格里蹲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掀開蓋子。不是墨家的人。是穿白袍的人。正音同盟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奇怪。不是憐憫，不是殺意。是猶豫。
然后那人把蓋子蓋回去，走了。
再后來，一個路過的籟司把他從廢墟里刨出來。老籟司沒問他叫什么，沒問他從哪里來，只是把他背出了那片焦土。后來老籟司死了，墨塵把他埋在回音壁的山腳下，再后來的事就不提了。
他從懷里摸出一塊布，把碎石粒仔細包好，塞進床板底下的縫里。
然后躺下來。
木板硬得硌骨頭。他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沒有，只有泥土。
他想起那個年輕墟士看他的眼神。嫌棄，鄙夷，拿他當個會喘氣的掃帚。這種人他見多了。正音同盟養出來的墟士，十個里頭有九個半都是這德行。他們覺得自己攥著真名的解釋權，攥著言靈的規矩，全世界的道理就在他們手里。
可他們不知道，一個被他們當成掃帚的人，每天從他們眼皮子底下經過，聽他們說話，聽他們互相炫耀今天學會了什么新言靈，聽他們抱怨上頭又克扣了什么資源。他們以為一個啞巴不會聽，更不會想。
呵。
他在黑暗里咧了下嘴。
天快亮的時候，外頭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別的東西。
墨塵側過頭，耳朵貼著床板。木頭傳聲比空氣快。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聽不清，但語氣不是好。然后是更多腳步聲，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從上層往下跑。
出事了。
他坐起來，把桌上的干餅子掰了塊塞進嘴里，慢慢嚼。不急。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不會頭一個沖出去看。一個默囚不該對任何事太好奇。
但他還是穿上了靴子。左腳那截腳趾縮回去，破洞里塞了塊碎布。
他把門推開一道縫。
外頭的走廊還是暗的，但能聽見上頭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快叫周管事”，有人在喊“把門封了”，還有個聲音特別尖，是個女的，在喊“它跑出來了”。
它。
什么東西跑出來了。
墨塵把門縫推大了一點，側身擠出去。走廊空蕩蕩的，別的地窖門都關著。住這層的默囚不止他一個，但這時候誰也不冒頭。
他貼著墻根往上走。
沒推清潔車。空手走的。腳步很輕，呼吸很淺，像個影子在墻上慢慢移。
上了一層樓梯，聲音更清楚了。是從書庫的方向傳來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念言靈的真名——是辭師在動手。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人發出來的。
是那種低沉的、在骨頭縫里共振的低鳴。像是什么大東西在喘氣。每喘一下，墨塵胸口就悶一瞬。
他認得這個聲音。
是那塊言石。第三排架子上那塊不穩定的。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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