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團團------------------------------------------，沈云柚就牽著安哥出了門。，里面只放了一把砍刀、一捆麻繩、兩塊雜糧餅子。她走得不快，安哥的小短腿在旁邊一顛一顛地跟著。，院門已經開了。王嬸正蹲在院子里喂雞，一把把谷糠撒出去，嘴里“咕咕咕”地喚著。幾只蘆花雞圍在她腳邊搶食，啄得地面篤篤響。“嬸子。”沈云柚站在院門口，“我今天再進山一趟，安哥麻煩您照看一天。”，拍了拍手上的谷糠站起來，爽快地說：“去吧去吧，安哥交給我，你放心。”，跑到王嬸跟前，仰著臉叫了一聲“王嬸”，然后轉身又跑回來，抱住沈云柚的腿。“姐姐早點回來。”，臉埋在她膝蓋上蹭了蹭。，把安哥攬進懷里，在他后背上輕輕拍了拍：“安哥乖，姐姐去給你找好吃的。”，退后一步，用力點了點頭。，王嬸忽然叫住她：“等等。”，出來時手里多了兩個雜糧餅子，厚實實的，還帶著鍋灶的余溫。王嬸走到她跟前，把餅子塞進背簍里。“帶點干糧，山里別餓著。昨天你走得急，沒來得及給你。”：“嬸子，昨天您已經給過我們吃的了，而且我也帶了……客氣啥！”王嬸一擺手，嗓門亮堂堂的，“上山要多吃點才有力氣，你一個人帶著弟弟不容易，嬸子能幫一點是一點。”
沈云柚沒再推辭。她把背簍往上提了提，雜糧餅子的溫度透過背簍底傳到后背上，一點一點，暖到心里去。
“謝謝嬸子。”
“謝啥謝，快去吧，早去早回。”
沈云柚沿著上次的路線進山。
這一回她走得比上次快。不是身體變好了，是心里有數了。哪段路陡，哪段路平，哪里有泉眼可以喝水，哪里有一片車前草可以采——上次走過一遍，這次就順了。
但她今天不打算走老路。
上次下山的時候，她在山脊上看到遠處有一片更深的山谷，層層疊疊的綠色一直延伸到天邊。如果能走到那邊，說不定能找到更多值錢的藥材。
沈云柚在岔路口停下來，用砍刀在旁邊一棵松樹上刻了一道記號，然后拐進左邊那條更窄的小路。
路越走越深。
兩邊的樹木從松樹變成了混交林，櫟樹、楓樹、椴樹擠在一起，樹冠把天空遮得只剩零碎的光斑。地面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混著不知名的野花香。
沈云柚走得很慢，眼睛在地面上來回掃。
蒼術。
她蹲下來。葉片橢圓形，邊緣有細密的刺狀齒，根莖橫走——是蒼術沒錯。沈云柚用小鏟子挖出根莖，抖掉泥土，露出里面黃白色的斷面。蒼術燥濕健脾，鎮上藥鋪收，價錢應該會比蒲公英高不少。
她把蒼術根莖扔進背簍，繼續走。
又走了不到一刻鐘，一片桔梗。藍紫色的花鐘形下垂，在綠蔭里格外顯眼。桔梗根入藥，宣肺祛痰，根部肥大粗壯，挖出來有一指粗。沈云柚小心刨開周圍的土，連根拔起，盡量保持根部的完整。
再往前，沙參。葉片輪生，開白色小花，根部呈紡錘形。沙參養陰清熱，潤肺化痰，也是藥鋪常年收的品種。
沈云柚一樣一樣采，背簍漸漸沉了。
她在每一處岔路口都用砍刀在樹干上刻記號——一道橫杠代表左拐，兩道代表右拐，簡單明了。野外調查的基本功，在這片陌生的山林里一樣管用。
走到一處向陽的山坡時，沈云柚忽然停住了。
她聽到一個聲音。
很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小獸的叫聲。不是鳥叫，不是蟲鳴，是“嚶嚶”的聲音，又細又尖，帶著一點顫抖。
沈云柚屏住呼吸，循聲找過去。
山坡上長著一叢矮灌木，枝杈交錯，密不透風。聲音就是從灌木叢后面傳來的。她繞過去，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條——
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動物，正蜷縮在灌木叢根部。
它的左后腿被捕獸夾夾住了。那是山里獵戶常用的鐵齒夾，兩排鐵齒交錯咬合，用一根粗麻繩拴在旁邊的樹樁上。鐵齒深深咬進小家伙的皮肉里，周圍腫脹發紫，皮毛上沾著干涸的血跡。小家伙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尾巴蓬松粗大，上面有一圈一圈黑色的環紋。最特別的是它的臉——白色的面龐上，從眼睛到耳朵有一片黑色的斑紋，像是戴了個小面具。
白貍。
沈云柚腦海里立刻跳出這兩個字。她在現代見過赤貍、果子貍，但白貍只在文獻里讀到過。書上說這東西稀罕得很，毛色變異，千里挑一。沒想到在這里碰上了。
小家伙看見她，渾身的毛炸起來，想跑，但捕獸夾把它死死釘在地上。它跑不動，只能發出“呼呼”的警告聲，齜著牙，露出幾顆又尖又細的小牙齒。
奶兇奶兇的。
沈云柚沒有立刻靠近。她蹲在原地，先觀察周圍。
母貍不在。
如果有母貍在附近，看見有人靠近幼崽，早就沖出來攻擊了。但這片山坡安安靜靜的，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什么都沒有。
要么母貍出去覓食了，要么……已經不在了。
沈云柚慢慢往前挪了一步，蹲下來，和小家伙平視。
“別怕。”她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我救你。”
小家伙當然聽不懂。它繼續發出“呼呼”的警告聲，身體往后縮，但捕獸夾把它拽住了，每縮一下，鐵齒就往肉里咬得更深。它疼得“嚶”了一聲，尾巴繃得緊緊的。
沈云柚伸手去碰捕獸夾。
小家伙猛地回頭，一口咬過來。沈云柚縮手縮得快，沒被咬到，但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行，還挺兇。”
她又試了一次。這回動作更慢，先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小家伙的頭頂，讓它適應自己的氣味。小家伙的鼻翼翕動著，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她，警惕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沈云柚的手慢慢往下移，摸到捕獸夾的卡扣。
這種夾子是兩片帶齒的鐵片，中間穿一根鐵軸。夾子合攏時，兩排鐵齒咬在一起，用一根粗麻繩穿過鐵片末端的孔洞，緊緊纏住，把兩片鐵片捆死。要打開，得先把麻繩解開。
麻繩系的是死扣，被雨水浸過，又硬又緊。
沈云柚把砍刀從背簍里抽出來，刀刃**繩扣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往外撬。麻繩繃得緊緊的，每撬一下，鐵齒就跟著松一絲，小家伙就疼得“嚶”一聲。
“忍一忍。”沈云柚壓低聲音，“馬上就好。”
繩扣終于松動了。她放下砍刀，用手指把麻繩一圈一圈解開。麻繩又粗又糙，磨得指腹發疼，但她沒停。
最后一圈麻繩松開，兩片鐵片之間的壓力消失了。
沈云柚雙手握住鐵片兩端，深吸一口氣，用力往外一掰。
鐵齒從小家伙的皮肉里退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小家伙“嚶”地叫了一聲，疼得渾身一顫，但沒有再咬她。它試著站起來，受傷的左后腿剛一沾地就軟了，整個身體歪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沈云柚把它輕輕捧起來。
很小一只，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身上的毛又軟又密，雪白雪白的，摸上去像一團棉花。小家伙蜷在她手心里，胸腔快速起伏著，黑溜溜的眼睛半睜半閉，里面蒙著一層水光。
傷口比她想象的嚴重。捕獸夾的鐵齒咬進去差不多半寸深，皮肉翻出來，已經腫脹發紫，邊緣開始有感染的跡象。如果不處理，這條腿就廢了。
沈云柚把小家伙放在膝蓋上，從背簍里翻出今天采的草藥。
蒲公英，馬齒莧。
這兩種草藥都有清熱解毒、消腫止血的功效，野外急救夠用了。她摘了幾片葉子塞進嘴里，嚼爛，草藥的苦味在舌尖炸開，混著青草的生澀氣。嚼成糊狀后吐在手指上，小心敷在小家伙的傷口上。
小家伙疼得一哆嗦，“嚶嚶”叫了兩聲，但沒有掙扎。它大概是疼得沒力氣了，也或許是感覺到這個人類沒有惡意。
敷好草藥，沈云柚從自己衣服的下擺撕下一條布。粗布撕起來費勁，她用牙咬著扯了好幾下才扯斷。布條在傷口上纏了兩圈，不松不緊地打了個結——不能太緊，太緊會影響血液循環。
包扎完，她把小家伙放進背簍里。
背簍底部鋪了一層采來的草藥，軟軟的。小家伙蜷縮在草藥堆里，白色的皮毛襯著綠色的草葉，像一團掉進草叢里的雪。它不再叫了，也不再齜牙，只是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沈云柚，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算你運氣好，遇到我了。”
沈云柚把背簍背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出這片山坡，地勢忽然開闊起來。她正站在一道山脊上，左邊是陡坡，右邊也是陡坡，腳下是一條窄窄的巖石棱線，只容一人通過。
沈云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到山脊盡頭時，背簍里的小家伙忽然躁動起來。
它發出急促的“嚶嚶”聲，身體在背簍里拱來拱去，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沈云柚停下來，把背簍放下，發現小家伙的腦袋朝著一個方向，鼻子一聳一聳的，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沈云柚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一面巖壁，長滿了藤蔓。藤蔓從崖頂垂掛下來，密密匝匝，像一道綠色的簾子。乍一看沒什么特別的，但仔細看，藤蔓后面似乎有一道縫隙。
沈云柚走過去，用砍刀撥開藤蔓。
一道巖石裂縫露了出來。
裂縫大約一人寬，往里面看，黑黢黢的，看不到頭。但裂縫深處隱約有一點光亮，不是陽光，更像是從另一個方向透進來的天光。有風從裂縫里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和外面的山風完全不一樣。
這裂縫是通的。
沈云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探頭往里面看了看，裂縫越往里越寬，但光線太暗，看不清到底通向哪里。她伸手摸了摸兩側的巖壁，石頭冰涼粗糙，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不能貿然進去。
她退出來，用砍刀在旁邊一棵松樹上刻了一個大大的記號——三道橫杠，并排刻在一起，比之前的記號都要深。然后她把藤蔓重新撥回去，遮住裂縫入口，恢復原狀。
下次帶繩索來探。
沈云柚把這句話在心里念了一遍，背起背簍，轉身下山。
下山的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小家伙在背簍里安安靜靜的，偶爾發出一兩聲“嚶嚶”的叫聲，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到王嬸家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沈云柚推開院門，看見安哥正騎在王叔的肩膀上，兩只小手抓著王叔的衣領，咯咯咯地笑。王叔彎著腰，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轉圈，嘴里還喊著“駕——駕——”，山羊胡一翹一翹的。
“姐姐！”
安哥看見她，立刻從王叔肩膀上掙著要下來。王叔趕緊蹲下，讓小家伙滑下來。安哥腳一沾地就朝沈云柚撲過來，一頭扎進她懷里。
“姐姐回來了！”
“嗯，回來了。”
沈云柚蹲下抱住他，安哥的臉埋在她肩窩里蹭了蹭，然后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帶了什么回來？”
沈云柚把背簍放下來。
小家伙從背簍里探出腦袋。
雪白的皮毛，黑色的眼罩紋，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院子。
安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姐姐！它好漂亮！像雪一樣！”
他伸出小手，想去摸，又縮回來，仰著臉問沈云柚：“姐姐，它叫什么名字？”
沈云柚看了看背簍里的小家伙，小家伙也看著她，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還沒名字呢，安哥給它取一個？”
安哥歪著頭，盯著小家伙看了好一會兒。小家伙也歪著腦袋看他，兩只小東西就這么互相看著。
“它毛茸茸一團，”安哥伸出手，比了個圓圓的形狀，“叫團團好不好？”
小家伙忽然“嚶”了一聲。
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是在答應。
安哥高興得跳起來：“姐姐你聽！團團答應了！”
沈云柚笑了。
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好，就叫團團。”
安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團團的頭。團團瞇起眼睛，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安哥的手指。安哥被舔得**的，咯咯笑起來。
“團團！安哥的團團！”
王叔走過來，彎腰看了看背簍里的小東西，捋著山羊胡慢悠悠地說：“喲，白貍子？這東西可稀罕，老頭子走了半輩子貨，也就見過一兩回。”
王嬸也從屋里出來了。她看見團團，愣了一下，嗓門立刻亮開了：“哎呦，這白乎乎的是什么？貍子？白色的貍子可稀罕！”
“山里撿的。”沈云柚把團團從背簍里抱出來，托在手心里，“受傷了，養好傷再說。”
王嬸湊近了看，看見團團腿上纏著的布條，嘖嘖了兩聲：“你給包的？”
“嗯。”
“你這丫頭，還會給**治傷？”
“試試看，跟給人治差不多。”
王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意外，又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沈云柚正要把團團放回背簍，忽然注意到王嬸走路的姿勢不對。
王嬸從屋里走到院子里，不過十幾步路，但她走得一瘸一拐的。右腳落地的時候明顯不敢用力，身體重心往左邊偏，臉色也不太好看，嘴唇發白。
“嬸子。”沈云柚站起來，“您的腿又疼了？”
王嬸擺擺手：“**病了，一到變天就疼，沒事。”
她嘴上說沒事，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膝蓋上。指節用力，按得關節泛白，一看就是疼得不輕。
沈云柚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王嬸的膝蓋。隔著褲管都能感覺到關節處腫了一圈，皮膚溫度比周圍高，摸上去熱乎乎的。
這是典型的風濕性關節炎。陰雨天發作，關節紅腫熱痛，反復發作會導致關節變形。在現代，這是常見病，但在古代農村，很多人就這么疼一輩子，到老連路都走不了。
沈云柚站起來，看著王嬸。
“嬸子，我懂點草藥。明天我幫您看看？”
王嬸愣了一下：“你還會治腿？”
“試試看，又不花錢。”
王嬸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么，最后只說了句：“行，明天嬸子等著你。”
沈云柚點點頭，把團團放回背簍，牽起安哥的手。
“嬸子，那我先回去了。安哥，跟王嬸說再見。”
“王嬸再見！王叔再見！”
安哥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又蹲下來對團團說：“團團也跟王嬸說再見。”
團團“嚶”了一聲。
王嬸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安哥頭頂揉了一把：“這小機靈鬼。”
回家的路上，安哥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沈云柚，右手時不時伸過去摸背簍里的團團。團團把腦袋搭在背簍邊沿上，瞇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夕陽把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村路上，一前一后。團團的影子也在里面，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
“姐姐。”安哥忽然仰起頭，“團團以后就住我們家了嗎？”
“嗯。”
“團團吃什么？”
“吃飯。”
“團團吃肉嗎？”
“貍子吃肉。”
安哥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那安哥把肉分給團團吃。”
沈云柚腳步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安哥。小家伙正認真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安哥乖。”她把安哥的手握緊了一點，“姐姐以后一定讓你和團團都吃飽。”
安哥用力點了點頭，又伸手去摸團團。團團舔了舔他的手，安哥咯咯笑起來。
笑聲在傍晚的村路上飄出去很遠。
到家后，沈云柚把團團放在堂屋的角落里，用一件舊衣裳給它鋪了個窩。團團蜷進去，受傷的腿小心翼翼地擱在一邊，腦袋枕在前爪上，很快就睡著了。
安哥蹲在窩旁邊，守著團團，一動不動地看著它。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團團不怕，安哥在這里。”
沈云柚站在門口，看著屋里這一幕。
安哥蹲著，小小的一團。團團蜷著，也小小的一團。兩個小家伙湊在一起，一個奶聲奶氣地說話，一個安安靜靜地睡覺。
屋外的夕陽從門口照進來，***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沈云柚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種說不清的、悶悶的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多了幾道新磨的紅痕，是今天開捕獸夾時勒的。指尖上還殘留著草藥的苦味，洗了兩遍也沒洗掉。
但就是這雙手，今天救了一條命。
她看著屋里那兩團小小的影子，心想——
這個世界，好像也沒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