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交鋒------------------------------------------？是叛逃，還是被俘虜？哈魯知道嗎？分神的瞬間，腳下踩空。阿洛滾下山坡，石斧脫手飛出，身體在碎石和灌木叢中翻滾碰撞。，聽見石蟒的咒罵，然后后腦撞上什么東西，眼前一黑。醒來時，他躺在一個巖洞里。洞壁潮濕，滴著水，空氣里有霉味和草藥味。阿洛想坐起來，但全身都在疼，尤其是右膝舊傷復發了，腫得像個饅頭。，忍著痛觀察四周。巖洞不大，深處堆著一些干草和獸皮，角落里有個小火塘，上面架著個小陶罐，里面煮著什么東西，冒著熱氣。洞口用樹枝和藤蔓做了簡易的遮擋，月光從縫隙漏進來。腳步聲傳來。。洞口遮擋被掀開，一個人影鉆了進來。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云婭。白河部落的女跑者，那個被他扶了一把導致失利，然后被部落遺棄的姑娘。，臉頰凹陷，但眼睛依然明亮。她手里拿著一把草藥，看見阿洛醒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命真大。她說，聲音有點沙啞，從那么陡的坡滾下去，居然只是皮外傷。你怎么在這里？，手里的石頭沒有放下。這話該我問你。云婭走到火塘邊，蹲下身攪拌陶罐里的東西，灰爪和黑巖打仗，你一個跑者跑來湊什么熱鬧？阿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是戰士，緊急情況都要參戰。戰士？，得了吧，你連斧子都握不穩。我看見了，你滾下山坡的時候，斧子飛得比你還遠。阿洛無言以對。他確實不是戰士，他只是個被趕**上架的跑者。，端到阿洛面前：喝了，對你的膝蓋有好處。阿洛接過碗，猶豫了一下。藥湯黑乎乎的，散發著古怪的氣味，有點像腐爛的樹葉，又有點像發酵的果實。怕我下毒？，要害你我還救你干什么？讓你死在山上不是更省事？她說得有道理。阿洛端起碗，屏住呼吸喝了一口。味道比聞起來還糟糕，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腥味。但他硬著頭皮喝完了，因為膝蓋確實疼得厲害。。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全身，疼痛減輕了不少，尤其是膝蓋，腫脹感在慢慢消退。阿洛驚訝地看著云婭：這是什么藥？螢火蟲幼蟲熬的。云婭說，坐到他旁邊的干草堆上，很難找，只在河岸特定的蘆葦叢里才有。，尤其是舊傷。阿洛愣住了。河岸，蘆葦叢，螢火蟲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觸發了他腦海深處的記憶。哈魯臨終前的嘶吼，夢里的那條河，守夜人講的古老壁畫 你知道河對岸的螢火蟲嗎？他脫口而出。。她盯著阿洛，眼神銳利得像刀子：誰告訴你的？我夢見的。夢見？云婭冷笑，這種話騙小孩還行。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裝了別人的記憶？阿洛的心臟猛地一跳。也？這個也是什么意思？，嘆了口氣。她挽起左腿的褲管，露出膝蓋那里有一道猙獰的疤痕，不是摔傷或割傷，而是一個圓形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烙上去的印記。認識這個嗎？她問。阿洛搖頭。他從沒見過這種傷痕。。云婭平靜地說，和你胸口那個疤一樣的功能，只是位置不同。我體內裝著白河部落三屆冠軍的記憶，一個叫霞的女跑者。她死于五年前，和我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傷。巖洞里安靜得能聽見火塘里柴火的噼啪聲。，卻發不出聲音。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的，是被迫承載他人記憶的可憐容器。但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人和他一樣，身體里住著別人的靈魂。霞是怎么死的？
他終于問出來。比賽。云婭放下褲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最后一次冠軍賽，她贏了，但膝蓋廢了。白河部落覺得她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抽取了她的記憶，準備移植給下一個苗子。
但霞很頑強，記憶抽取到一半時，她掙扎得太厲害，手術失敗了。她死了，記憶也殘缺不全。所以他們選中了你？因為我跑得快，因為我和她體型相似，因為我是個孤兒，沒有家人會鬧事。
云婭笑了笑，笑容里滿是苦澀，完美的容器，不是嗎？阿洛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起自己被擄來的那個夜晚，想起移植手術的劇痛，想起醒來后胸口那道歪扭的疤。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是各個部落心照不宣的慣例：尋找合適的容器，植入冠軍的記憶，制造出不會失敗的工具。你為什么要救我？他問。云婭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在賽場上扶了我。
霞的記憶告訴我，真正的跑者不會踩著對手的**前進，他們會伸出手。但你扶我的時候，我感覺到那不是哈魯的記憶在驅動你，是你自己的選擇。她頓了頓，看著阿洛的眼睛：你還有自我，這很珍貴。我不想看著你消失。
阿洛感到喉嚨發緊。他想起巫醫的話，想起那些越來越頻繁的記憶錯亂，想起自己有時候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他確實在消失，被哈魯的記憶一點點吞噬。我該怎么辦？他輕聲問，像是在問云婭，也像是在問自己。
云婭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洞壁旁，用手拂去上面的苔蘚和灰塵。阿洛這才注意到，巖壁上刻滿了記號不是壁畫，而是一些簡單的符號：箭頭、圓圈、波浪線，還有一些像是文字的刻痕。這些都是逃亡者留下的。
云婭說，歷代承載記憶的容器，受不了被吞噬的命運，試圖逃跑。他們在這里歇腳，留下記號，告訴后來者哪條路安全，哪里有水源，哪個部落會收留失憶者。阿洛走近細看。
刻痕有新有舊，最早的已經風化得幾乎看不清， 最新的刻痕還很清晰，像是幾天前才留下的。阿洛的手指撫過那些符號，感受到巖壁的粗糙和刻痕的深淺。
有些符號他能看懂箭頭指向洞外某個方向，波浪線代表河流，圓圈可能是營地或村落。但那些文字般的刻痕，他一個也不認識。這是古語。云婭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只有部落長老和巫醫才會學。
承載記憶的人，在移植手術后會短暫地掌握這種語言，因為冠軍的記憶里包含它。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知識會逐漸模糊。阿洛盯著那些文字，努力在腦海中搜尋。
哈魯的記憶碎片像水底的魚一樣游動，偶爾閃現出幾個音節，但無法連成完整的句子。你看這里。云婭指向一組較新的刻痕，這個符號代表危險，旁邊這個意思是追捕者。
留下這記號的人是在警告后來者，有人在追蹤逃亡的容器。阿洛的心沉了下去。他們會被抓回去嗎？大部分會。云婭的聲音很輕，但也有一些成功了。
看最下面的這些她蹲下身，指著靠近地面的幾行幾乎被塵土掩埋的刻痕，這個人逃了三次，被抓回兩次。第三次他在這里留下記號后，就再也沒有回來。也許他找到了真正的自由，也許他死在了荒野里。但至少，他試過了。
阿洛沉默地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刻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和他一樣的人，一個被植入他人記憶、逐漸失去自我的靈魂。他們曾在這里歇腳，在巖壁上留下訊息，然后繼續逃亡。
有些人可能已經死了，有些人或許還在某個角落掙扎求生。你也是其中之一嗎？他問云婭。云婭搖搖頭。霞的記憶在我體內很安靜。或者說，我和她達成了某種協議。
她教我奔跑的技巧，我允許她偶爾通過我的眼睛看看這個世界。我們不是敵人，更像是室友。她頓了頓，但你的情況不同。哈魯是七屆冠軍，他的記憶太強大，太完整。他不是室友，他是要占領整個房子的侵略者。
阿洛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最近幾次記憶錯亂時，他幾乎完全變成了哈魯用哈魯的方式思考，用哈魯的習慣動作，甚至開始用哈魯的口頭禪。
昨天清晨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擺出哈魯賽前慣用的冥想姿勢，而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學會的。這些逃亡者最后都去了哪里？他問。云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傳說中有一個地方，叫做遺忘之谷。
那里沒有部落，沒有比賽，也沒有記憶移植。所有逃亡者都想找到它，但沒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有人說它在西邊的群山深處，有人說它在北方的沼澤盡頭。她看向阿洛，你想去找嗎？阿洛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面漸暗的天色。遠山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林間傳來夜鳥的第一聲啼叫。如果離開，他將成為叛逃者，被所有部落通緝。如果留下，他終將完全變成哈魯，那個驕傲、冷酷、為了勝利不惜一切的冠軍。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如果我走了，我的部落怎么辦？他們為我付出了那么多 他們付出是為了得到一個冠軍容器，不是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云婭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嚴厲，你以為他們會感激你保留了自我嗎？
不，他們會認為這是缺陷，是需要修復的錯誤。下一次滿月儀式，巫醫可能會給你做第二次移植，徹底抹掉阿洛的存在。阿洛轉過身，看見云婭眼中閃爍的光芒。那不是霞的記憶，那是云婭自己的憤怒和悲傷。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他輕聲問。云婭移開視線，沉默了很久。洞外的風呼嘯著穿過巖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我母親曾是霞的容器。她終于開口，聲音幾乎被風聲淹沒，她是自愿的，因為她愛我們的部落，愿意為部落奉獻一切。
移植手術后，她贏得了三屆冠軍。所有人都為她驕傲，除了我。云婭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枯枝。火焰跳躍起來，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我十歲那年，母親開始出現記憶混亂。
有時候她會叫我小云，那是我的名字；有時候她會叫我莉亞，那是霞妹妹的名字。她開始用左手吃飯，而母親原本是右撇子霞是左撇子。她會在半夜起床，在院子里跑圈，那是霞訓練的習慣。阿洛靜靜地聽著，在云婭對面坐下。
我去找長老，說母親需要幫助。他們卻說這是正常的融合過程，說明移植非常成功。又過了一年，母親幾乎不再叫我小云了。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最后一次和她說話，我問她記不記得我八歲生日時，她給我做的蜂蜜餅。她想了很久，然后說：霞不喜歡甜食。云婭的聲音哽咽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那之后不久，母親在一次訓練中意外墜崖。
部落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說她是為奔跑而生的英雄，最終回歸了風與山的懷抱。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意外。那天早上，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一句：這個人是誰？然后她就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火焰噼啪作響，映照著云婭臉上的淚痕。所以我偷看了巫醫的秘卷，學會了如何抑制移植記憶的侵蝕。我參加選拔賽，不是為了成為冠軍，而是為了接近其他容器，找到幫助他們的方法。
她看向阿洛，你不是第一個我試圖幫助的人，但我希望你能是第一個成功逃脫的。阿洛感到胸口發悶。他想說些什么，但所有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云婭的手背。
這個簡單的接觸讓云婭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抽回手。謝謝。阿洛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云婭擦去眼淚，勉強笑了笑。現在你明白為什么我必須幫你了嗎？
不僅僅是因為你在賽場上扶了我，更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另一個人消失。夜幕完全降臨了。洞外的世界沉入黑暗，只有星光稀疏地灑落。阿洛和云婭分吃了剩下的干糧，決定在洞里**，明天再作打算。
躺在鋪著干草的地面上，阿洛久久無法入睡。他聽著洞外的風聲，想著云婭的故事，想著巖壁上的刻痕，想著自己越來越模糊的過去。
他記得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去河邊捕魚，記得母親教他辨認草藥，記得第一次參加部落兒童賽跑時摔破了膝蓋。
但這些記憶正在褪色，被哈魯更鮮明、更強烈的經歷覆蓋哈魯第一次奪冠的狂喜，哈魯在暴風雪中訓練的艱辛，哈魯看著對手倒下時的冷漠。我還剩多少時間？他在黑暗中輕聲問。另一側的云婭也沒有睡。不好說。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有些人幾個月就完全被吞噬，有些人能堅持幾年。但一旦開始出現記憶錯亂，進程就會加快。她停頓了一下，不過，有辦法可以延緩。什么辦法？主動喚醒你自己的記憶。
每天花時間回憶過去的事情，越詳細越好。寫下來，畫出來，說出來。讓你的大腦知道，這些記憶是重要的，是需要保留的。云婭翻了個身，面對阿洛的方向，還有，當哈魯的記憶涌現時，不要抗拒，也不要完全順從。
觀察它，理解它，然后有意識地選擇哪些接受，哪些拒絕。阿洛苦笑。說得容易。是不容易。云婭承認，但這是唯一的方法。你要記住，你的大腦是你的，不是哈魯的。那些記憶只是客人，你才是主人。客人。
阿洛咀嚼著這個詞。哈魯的記憶確實像不請自來的客人，不僅住下了，還想重新裝修房子，把原主人的東西全部扔掉。明天，他說，明天我們仔細研究巖壁上的記號。也許能找到去遺忘之谷的線索。云婭在黑暗中微笑。好。
后半夜，阿洛終于睡著了。他做了一個混亂的夢，夢中自己在一條長長的隧道里奔跑，前后都是自己的影子。有些影子是童年的他，有些是少年的他，還有一個是胸口有著傷疤、眼神冷酷的哈魯。所有的影子都在喊：選一個！
只能留一個！他驚醒時，天剛蒙蒙亮。云婭已經起來了，正在洞口接雨水洗漱。睡得不好？她問，遞給他一片寬大的樹葉，上面盛著清水。阿洛用冷水拍了拍臉。做了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