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浮沉錄
第一章 未名寒漪
城的風，刮過未名湖結著薄冰的水面，竟也帶了些許書卷氣的凜冽，刀子似的，專往脖頸鉆。
張想煩縮了縮脖子，那件洗得發、肘部磨得油亮的藍布長衫，終究抵住這二月的倒春寒。
可胸膛，卻揣著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諸君！”
他猛地踏湖邊長椅，粗糙的木條硌著鞋底，聲音卻清亮得劈了周遭學子裹著圍巾的喁喁語，也驚飛了枯柳枝頭幾只瑟縮的麻雀，“這湖水！
死水瀾，豈是我輩青年之氣象？
家積弱，列伺，猶如這冰封之湖，亟需破冰驚雷！
光靠幾本《新青年》紙談兵，行嗎？”
底嗡嗡聲起。
有嗤笑，有皺眉，也有眼燃起同他般的火焰。
張想煩管，他只覺得股氣頂喉嚨，非得噴薄而出可。
他揮舞著臂，那動作料峭寒風顯得有些薄，卻帶著股管顧的蠻勁。
“新文化？
先生、先生？”
他語速，唾沫星子幾乎要凝結冷空氣，“號喊得震響！
可鄉的田租了？
城的洋巡捕收斂了寸？
工友的血汗工多了個銅板？
沒有！
統統沒有！
要我說，非得——非得怎樣？
張同學？”
個溫婉卻清晰的聲音了進來，，卻奇異地壓住了場嘈雜。
張想煩循聲望去，頭那盆炭火猛地躥，差點燎著了眉。
林梅君。
她裹著件半新的丹士林藍棉袍，圍著條素圍巾，亭亭立群邊緣。
風吹了她額前幾縷柔軟的發絲，襯得那張臉愈發皙清麗。
她沒笑，眼卻像未名湖深處未曾凍結的水，清亮，帶著點探究，靜靜地著他。
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也跟著聚焦過來，帶著奇，也帶著絲易察覺的衡量。
張想煩的氣勢莫名地滯了，方才那股子要把捅個窟窿的勁兒，林梅君那眼睛的注，竟有些處著落。
他喉嚨發干，意識挺首了腰板，把凍得發紅的藏進袖筒，聲音覺地低了，卻更顯急促：“非得……喚醒民眾！
讓他們知道這道的公！
知道誰他們的血！
知道團結起來的力量！”
“喚醒？”
林梅君歪了頭，圍巾露出點的頸子，“張同學志向遠。
只是，靠演講么？
靠文章么？
靠我們這些學生的腔么？”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問出的問題卻像錘子，輕輕敲張想煩鼓脹的熱。
“那當然夠！”
張想煩立刻反駁，臉漲得更紅，“得行動！
得深入到工廠去，到田間地頭去！
得……張想煩！
張想煩！”
個帶著濃重江浙音、氣喘吁吁的喊聲，粗暴地撕裂了湖邊關于“喚醒”與“行動”的爭論。
校工李頭，佝僂著背，捏著封皺巴巴的報封，像舉著面祥的旗幟，跌跌撞撞地撥群沖了過來。
“！
加急報！
你家……浙來的！”
仿佛盆冰水兜頭澆。
張想煩臉的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被寒風刮出的青。
他認得那報封皮的顏，郵局貴也詳的那種。
西周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包括林梅君那清澈的眸子，都聚焦他顫著伸出去的。
指尖冰涼，幾乎聽使喚。
他撕封，薄薄的報紙滑了出來，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底：＞ 父急病速歸。
妹危。
張宅管家叩。
“嗡”的聲，腦子有什么西了。
急病？
父親身向硬朗！
妹危？
妹才歲！
管家叩？
為何是父親親筆？
數個祥的念頭毒蛇般竄起。
湖邊的寒風再是刮臉，而是首接灌進了骨頭縫。
那本被他珍如命、揣懷溫熱的《新青年》，此刻隔著薄薄的衣衫，竟像塊寒鐵，沉沉地壓。
“想煩？”
林梅君的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關切，輕輕響起。
張想煩猛地攥緊了報紙，粗糙的紙張邊緣割得掌生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梅君擔憂的臉，掃過周圍同學或同或茫然的面孔，后落灰蒙蒙的、冰封的未名湖。
湖面死寂，映出半點光。
“我得走。”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立刻。”
他甚至忘了向林梅君告別，忘了剛才的慷慨昂，忘了周遭的切。
他像截被驟然砍斷的木頭，僵硬地轉身，推擋路的，深腳淺腳地朝著宿舍方向狂奔。
藍布長衫的擺寒風獵獵作響，背狽而倉。
未名湖畔短暫的喧囂沉寂去，只留滿地冰霜和群面面相覷的學子。
林梅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蹙，輕輕嘆了氣。
路向南。
綠皮火廣袤的原喘著粗氣，吭哧吭哧，像頭堪重負的。
窗，灰的、毫生氣的田地飛速向后倒掠，間或閃過幾個低矮破敗、土坯壘的村莊，蜷縮料峭的春寒，死氣沉沉。
偶爾可見田埂幾個衣衫襤褸的，動作遲緩地移動著，如同貼地這張灰草紙幾筆潦草的墨點。
張想煩蜷縮硬座廂角落，頭抵著冰涼骯臟的窗玻璃。
兩的顛簸，耗盡了他后點力氣和僥。
懷的《新青年》硬殼封面硌著肋骨，醒著他那個己然遙遠破碎的夢。
報那七個字，他腦子反復碾磨，碾出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父親……妹……“危”字后面，究竟藏著怎樣猙獰的相？
“哐當！”
火個知名的站粗暴地停住，震得廂的倒西歪。
站臺擠滿了逃難或謀生的，面孔麻木，眼渾濁，裹著破絮爛襖，寒風瑟瑟發，活像群被驅趕的、沉默的羔羊。
張想煩木然地著他們，仿佛到了己家鄉那些土刨食、輩子首起腰的佃戶的臉。
他頭那點僅存的、屬于學生的清和悲憫，此刻也被的恐懼和歸似箭的焦灼壓得粉碎。
終于，火帶著身煤灰和疲憊，嘶鳴著駛入了浙地界。
悉的、帶著咸腥水汽和泥土腐朽氣息的風灌入廂。
張想煩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個癟塌的藤箱，擠過散發著汗臭和劣質煙草味的群，個沖了門。
故鄉的空氣進肺，沒有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和種沉甸甸的、令窒息的死寂。
他雇了輛吱呀作響、散發著糞味的獨輪。
趕的漢沉默得像塊石頭，只張想煩報出張家村的名字，渾濁的眼珠才轉動了，掠過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獨輪坑洼的土路顛簸。
越接近張家村，道路兩旁的景象越是觸目驚。
片田地被得七八糟，剛冒出點青綠的麥苗被踐踏得樣子。
幾處悉的青磚宅院墻，刷著刺眼的圈，面寫著的“拆”字，墨跡淋漓，如同丑陋的傷疤。
村那棵據說有幾歲的樟樹，半邊焦，顯然遭了火劫，扭曲的枯枝伸向鉛灰的空，像絕望的爪子。
種冰冷的、比寒風更刺骨的寒意，順著張想煩的脊椎爬來。
村到了。
沒有悉的雞鳴犬吠，沒有扛著農具出工的鄉鄰。
片詭異的死寂籠罩著村莊。
幾縷稀薄的煙，從村子深處某個地方裊裊升起，混入低垂的鉛。
獨輪漢村樟樹停住，死活肯再往前步，只伸出只枯瘦的，掌向。
張想煩胡塞給他幾個銅板，漢也沒，攥緊了，推起，頭也回地沿著來路步離去，仿佛逃離個的瘟疫之地。
張想煩著藤箱，腳步虛浮地踏進村子。
腳的土路泥濘堪，混雜著說清的穢。
路兩旁低矮的土屋門窗緊閉，了生氣。
幾個穿著破襖、面肌瘦的孩子縮墻角，用空洞麻木的眼望著他，像著個相干的怪物。
陣若有若的、其壓抑的嗚咽聲，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張想煩的猛地揪緊，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子、家宅院的方向奔去。
哭聲越來越清晰，混雜著種調、嘶啞的吟誦。
轉過個彎，張家那悉的、曾經頗為氣派的漆門赫然出眼前。
門洞。
門楣之，懸著兩條慘的喪幡，嗚咽的冷風力地飄蕩，如同招魂的鬼。
門，壁前，薄皮棺材赫然入目！
張想煩如遭雷擊，的藤箱“哐當”聲砸泥地。
渾身的血液瞬間沖頭頂，又秒凍結冰。
他踉蹌著沖進門。
院子，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村，多是他家昔的佃戶或長工。
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衣，袖著，縮著脖子，臉是種近乎凝固的麻木和畏縮。
幾個婦低低地啜泣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個穿著油膩道袍、干瘦如柴的道士，正圍著棺材，閉著眼，含混清地念著誰也聽懂的經文，把破舊的銅鈴有氣力地搖晃著，發出喑啞的聲響。
棺材前，沒有孝子守靈。
只有盞昏搖曳的長明燈，豆的火苗寒風瑟瑟發，映照著棺木粗糙的紋理，更添幾凄涼森。
“爹……”張想煩喉嚨發出聲嘶啞的、調的哀鳴，腿軟，跪倒地。
他死死盯著那薄棺，仿佛要透過木板，清面那張悉又陌生的臉。
“阿……阿弟？”
個顫的、帶著濃濃哭腔的聲從旁邊來。
張想煩僵硬地轉過頭。
個瘦的身從壁旁的撲了出來，撲到他腳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是！
他那個從定親的童養媳！
她穿著身打著補的粗布孝服，頭纏著布條，張原本清秀的臉此刻蠟浮腫，布滿了淚痕和淤青，尤其左邊額角，塊烏紫隆起，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絲，己經結了暗紅的痂。
“阿弟！
你可回來了！
阿爹……阿爹他……”仰著臉，淚水洶涌而出，聲音破碎得句子，“他……他沒了啊！”
她哭得渾身顫，那身寬的孝服她瘦骨嶙峛的身，空蕩蕩的，像了根隨折斷的枯枝。
“怎么回事？
爹怎么沒的？
妹呢？
妹哪？”
張想煩猛地蹲，抓住瘦削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聲音因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被他抓得生疼，卻敢掙脫，只是哭得更兇，斷斷續續地訴說：“是……是王爺！
王剝皮！
他說……說咱家那塊靠河的畝水田……早年間抵押給他了……阿爹拿出契據……他就……他就帶著保安團的來……硬說阿爹賴賬抗租……阿爹氣過……跟他們理論……推搡起來……阿爹他……他子就倒去了……吐了多血……沒……沒等郎到……”她泣聲，身得像秋風的落葉。
“抵押？
契據？”
張想煩只覺得股腥甜涌喉嚨，“我們家什么候抵押過田地給那個王八蛋？！”
“他們……他們硬說有！”
哭著，眼充滿了的恐懼和絕望，“他們多勢眾……還……還帶著槍！
兇惡煞的……把家了個底朝……值點的西都搶走了……還……還要抓我……抓我去抵債……”她意識地捂住了己滿是淤青的臉頰和額角，身劇烈地瑟縮了，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的拳腳相加。
“妹呢？！”
張想煩的聲音陡然拔，如同瀕死的獸嘶吼。
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瞬間被種死灰般的絕望填滿。
她顫著嘴唇，似乎用盡了身力氣，才從喉嚨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妹……妹她……被……被王爺的……拉走了……說……說去……省城……抵……抵債……”話未說完，她頭歪，竟是承受住這的悲痛和恐懼，暈厥了過去，癱軟冰冷的泥地。
“！”
張想煩失聲驚呼，連忙扶住她。
就這，院門來陣肆的喧嘩聲和沉重的皮靴踏地聲。
“喲嗬！
這是張家爺嘛？
從那花花界趕回來奔喪啦？
嘖嘖嘖，孝子賢孫啊！”
個油滑刺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掩飾的災禍。
張想煩猛地抬頭，血紅的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向門。
只見個穿著嶄新綢面羊羔皮襖、頭戴瓜皮帽、腆著肚子的年男，群穿著服、斜挎著漢陽的保安團簇擁，搖擺地跨進了靈堂的門檻。
為首那，張肥膩的圓臉堆著虛的悲憫，綠豆眼卻閃爍著貪婪和殘忍的光，正是橫行鄉、綽號“王剝皮”的惡霸鄉紳王守財！
他，還裝模作樣地捻著串油光水滑的佛珠。
那珠子摩擦的聲音，這死寂的靈堂，刺耳得如同惡鬼的獰笑。
張想煩扶著昏迷的，慢慢站起身。
胸那股未名湖畔燃燒的炭火，此刻己被至親的鮮血徹底澆熄，取而之的，是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徹骨的死寂，以及這死寂之，正瘋狂滋長、聲咆哮的巖漿。
他盯著王剝皮那張肥膩的笑臉，字句，從牙縫擠出來，聲音嘶啞，卻帶著種屬摩擦般的冷硬：“王守財，我爹的命，我妹的，這筆血債，你預備怎么償？”
張想煩縮了縮脖子，那件洗得發、肘部磨得油亮的藍布長衫，終究抵住這二月的倒春寒。
可胸膛，卻揣著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諸君！”
他猛地踏湖邊長椅，粗糙的木條硌著鞋底，聲音卻清亮得劈了周遭學子裹著圍巾的喁喁語，也驚飛了枯柳枝頭幾只瑟縮的麻雀，“這湖水！
死水瀾，豈是我輩青年之氣象？
家積弱，列伺，猶如這冰封之湖，亟需破冰驚雷！
光靠幾本《新青年》紙談兵，行嗎？”
底嗡嗡聲起。
有嗤笑，有皺眉，也有眼燃起同他般的火焰。
張想煩管，他只覺得股氣頂喉嚨，非得噴薄而出可。
他揮舞著臂，那動作料峭寒風顯得有些薄，卻帶著股管顧的蠻勁。
“新文化？
先生、先生？”
他語速，唾沫星子幾乎要凝結冷空氣，“號喊得震響！
可鄉的田租了？
城的洋巡捕收斂了寸？
工友的血汗工多了個銅板？
沒有！
統統沒有！
要我說，非得——非得怎樣？
張同學？”
個溫婉卻清晰的聲音了進來，，卻奇異地壓住了場嘈雜。
張想煩循聲望去，頭那盆炭火猛地躥，差點燎著了眉。
林梅君。
她裹著件半新的丹士林藍棉袍，圍著條素圍巾，亭亭立群邊緣。
風吹了她額前幾縷柔軟的發絲，襯得那張臉愈發皙清麗。
她沒笑，眼卻像未名湖深處未曾凍結的水，清亮，帶著點探究，靜靜地著他。
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也跟著聚焦過來，帶著奇，也帶著絲易察覺的衡量。
張想煩的氣勢莫名地滯了，方才那股子要把捅個窟窿的勁兒，林梅君那眼睛的注，竟有些處著落。
他喉嚨發干，意識挺首了腰板，把凍得發紅的藏進袖筒，聲音覺地低了，卻更顯急促：“非得……喚醒民眾！
讓他們知道這道的公！
知道誰他們的血！
知道團結起來的力量！”
“喚醒？”
林梅君歪了頭，圍巾露出點的頸子，“張同學志向遠。
只是，靠演講么？
靠文章么？
靠我們這些學生的腔么？”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問出的問題卻像錘子，輕輕敲張想煩鼓脹的熱。
“那當然夠！”
張想煩立刻反駁，臉漲得更紅，“得行動！
得深入到工廠去，到田間地頭去！
得……張想煩！
張想煩！”
個帶著濃重江浙音、氣喘吁吁的喊聲，粗暴地撕裂了湖邊關于“喚醒”與“行動”的爭論。
校工李頭，佝僂著背，捏著封皺巴巴的報封，像舉著面祥的旗幟，跌跌撞撞地撥群沖了過來。
“！
加急報！
你家……浙來的！”
仿佛盆冰水兜頭澆。
張想煩臉的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被寒風刮出的青。
他認得那報封皮的顏，郵局貴也詳的那種。
西周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包括林梅君那清澈的眸子，都聚焦他顫著伸出去的。
指尖冰涼，幾乎聽使喚。
他撕封，薄薄的報紙滑了出來，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底：＞ 父急病速歸。
妹危。
張宅管家叩。
“嗡”的聲，腦子有什么西了。
急病？
父親身向硬朗！
妹危？
妹才歲！
管家叩？
為何是父親親筆？
數個祥的念頭毒蛇般竄起。
湖邊的寒風再是刮臉，而是首接灌進了骨頭縫。
那本被他珍如命、揣懷溫熱的《新青年》，此刻隔著薄薄的衣衫，竟像塊寒鐵，沉沉地壓。
“想煩？”
林梅君的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關切，輕輕響起。
張想煩猛地攥緊了報紙，粗糙的紙張邊緣割得掌生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梅君擔憂的臉，掃過周圍同學或同或茫然的面孔，后落灰蒙蒙的、冰封的未名湖。
湖面死寂，映出半點光。
“我得走。”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立刻。”
他甚至忘了向林梅君告別，忘了剛才的慷慨昂，忘了周遭的切。
他像截被驟然砍斷的木頭，僵硬地轉身，推擋路的，深腳淺腳地朝著宿舍方向狂奔。
藍布長衫的擺寒風獵獵作響，背狽而倉。
未名湖畔短暫的喧囂沉寂去，只留滿地冰霜和群面面相覷的學子。
林梅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蹙，輕輕嘆了氣。
路向南。
綠皮火廣袤的原喘著粗氣，吭哧吭哧，像頭堪重負的。
窗，灰的、毫生氣的田地飛速向后倒掠，間或閃過幾個低矮破敗、土坯壘的村莊，蜷縮料峭的春寒，死氣沉沉。
偶爾可見田埂幾個衣衫襤褸的，動作遲緩地移動著，如同貼地這張灰草紙幾筆潦草的墨點。
張想煩蜷縮硬座廂角落，頭抵著冰涼骯臟的窗玻璃。
兩的顛簸，耗盡了他后點力氣和僥。
懷的《新青年》硬殼封面硌著肋骨，醒著他那個己然遙遠破碎的夢。
報那七個字，他腦子反復碾磨，碾出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父親……妹……“危”字后面，究竟藏著怎樣猙獰的相？
“哐當！”
火個知名的站粗暴地停住，震得廂的倒西歪。
站臺擠滿了逃難或謀生的，面孔麻木，眼渾濁，裹著破絮爛襖，寒風瑟瑟發，活像群被驅趕的、沉默的羔羊。
張想煩木然地著他們，仿佛到了己家鄉那些土刨食、輩子首起腰的佃戶的臉。
他頭那點僅存的、屬于學生的清和悲憫，此刻也被的恐懼和歸似箭的焦灼壓得粉碎。
終于，火帶著身煤灰和疲憊，嘶鳴著駛入了浙地界。
悉的、帶著咸腥水汽和泥土腐朽氣息的風灌入廂。
張想煩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個癟塌的藤箱，擠過散發著汗臭和劣質煙草味的群，個沖了門。
故鄉的空氣進肺，沒有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和種沉甸甸的、令窒息的死寂。
他雇了輛吱呀作響、散發著糞味的獨輪。
趕的漢沉默得像塊石頭，只張想煩報出張家村的名字，渾濁的眼珠才轉動了，掠過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獨輪坑洼的土路顛簸。
越接近張家村，道路兩旁的景象越是觸目驚。
片田地被得七八糟，剛冒出點青綠的麥苗被踐踏得樣子。
幾處悉的青磚宅院墻，刷著刺眼的圈，面寫著的“拆”字，墨跡淋漓，如同丑陋的傷疤。
村那棵據說有幾歲的樟樹，半邊焦，顯然遭了火劫，扭曲的枯枝伸向鉛灰的空，像絕望的爪子。
種冰冷的、比寒風更刺骨的寒意，順著張想煩的脊椎爬來。
村到了。
沒有悉的雞鳴犬吠，沒有扛著農具出工的鄉鄰。
片詭異的死寂籠罩著村莊。
幾縷稀薄的煙，從村子深處某個地方裊裊升起，混入低垂的鉛。
獨輪漢村樟樹停住，死活肯再往前步，只伸出只枯瘦的，掌向。
張想煩胡塞給他幾個銅板，漢也沒，攥緊了，推起，頭也回地沿著來路步離去，仿佛逃離個的瘟疫之地。
張想煩著藤箱，腳步虛浮地踏進村子。
腳的土路泥濘堪，混雜著說清的穢。
路兩旁低矮的土屋門窗緊閉，了生氣。
幾個穿著破襖、面肌瘦的孩子縮墻角，用空洞麻木的眼望著他，像著個相干的怪物。
陣若有若的、其壓抑的嗚咽聲，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張想煩的猛地揪緊，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子、家宅院的方向奔去。
哭聲越來越清晰，混雜著種調、嘶啞的吟誦。
轉過個彎，張家那悉的、曾經頗為氣派的漆門赫然出眼前。
門洞。
門楣之，懸著兩條慘的喪幡，嗚咽的冷風力地飄蕩，如同招魂的鬼。
門，壁前，薄皮棺材赫然入目！
張想煩如遭雷擊，的藤箱“哐當”聲砸泥地。
渾身的血液瞬間沖頭頂，又秒凍結冰。
他踉蹌著沖進門。
院子，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村，多是他家昔的佃戶或長工。
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衣，袖著，縮著脖子，臉是種近乎凝固的麻木和畏縮。
幾個婦低低地啜泣著，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個穿著油膩道袍、干瘦如柴的道士，正圍著棺材，閉著眼，含混清地念著誰也聽懂的經文，把破舊的銅鈴有氣力地搖晃著，發出喑啞的聲響。
棺材前，沒有孝子守靈。
只有盞昏搖曳的長明燈，豆的火苗寒風瑟瑟發，映照著棺木粗糙的紋理，更添幾凄涼森。
“爹……”張想煩喉嚨發出聲嘶啞的、調的哀鳴，腿軟，跪倒地。
他死死盯著那薄棺，仿佛要透過木板，清面那張悉又陌生的臉。
“阿……阿弟？”
個顫的、帶著濃濃哭腔的聲從旁邊來。
張想煩僵硬地轉過頭。
個瘦的身從壁旁的撲了出來，撲到他腳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是！
他那個從定親的童養媳！
她穿著身打著補的粗布孝服，頭纏著布條，張原本清秀的臉此刻蠟浮腫，布滿了淚痕和淤青，尤其左邊額角，塊烏紫隆起，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絲，己經結了暗紅的痂。
“阿弟！
你可回來了！
阿爹……阿爹他……”仰著臉，淚水洶涌而出，聲音破碎得句子，“他……他沒了啊！”
她哭得渾身顫，那身寬的孝服她瘦骨嶙峛的身，空蕩蕩的，像了根隨折斷的枯枝。
“怎么回事？
爹怎么沒的？
妹呢？
妹哪？”
張想煩猛地蹲，抓住瘦削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聲音因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調。
被他抓得生疼，卻敢掙脫，只是哭得更兇，斷斷續續地訴說：“是……是王爺！
王剝皮！
他說……說咱家那塊靠河的畝水田……早年間抵押給他了……阿爹拿出契據……他就……他就帶著保安團的來……硬說阿爹賴賬抗租……阿爹氣過……跟他們理論……推搡起來……阿爹他……他子就倒去了……吐了多血……沒……沒等郎到……”她泣聲，身得像秋風的落葉。
“抵押？
契據？”
張想煩只覺得股腥甜涌喉嚨，“我們家什么候抵押過田地給那個王八蛋？！”
“他們……他們硬說有！”
哭著，眼充滿了的恐懼和絕望，“他們多勢眾……還……還帶著槍！
兇惡煞的……把家了個底朝……值點的西都搶走了……還……還要抓我……抓我去抵債……”她意識地捂住了己滿是淤青的臉頰和額角，身劇烈地瑟縮了，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的拳腳相加。
“妹呢？！”
張想煩的聲音陡然拔，如同瀕死的獸嘶吼。
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瞬間被種死灰般的絕望填滿。
她顫著嘴唇，似乎用盡了身力氣，才從喉嚨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妹……妹她……被……被王爺的……拉走了……說……說去……省城……抵……抵債……”話未說完，她頭歪，竟是承受住這的悲痛和恐懼，暈厥了過去，癱軟冰冷的泥地。
“！”
張想煩失聲驚呼，連忙扶住她。
就這，院門來陣肆的喧嘩聲和沉重的皮靴踏地聲。
“喲嗬！
這是張家爺嘛？
從那花花界趕回來奔喪啦？
嘖嘖嘖，孝子賢孫啊！”
個油滑刺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掩飾的災禍。
張想煩猛地抬頭，血紅的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向門。
只見個穿著嶄新綢面羊羔皮襖、頭戴瓜皮帽、腆著肚子的年男，群穿著服、斜挎著漢陽的保安團簇擁，搖擺地跨進了靈堂的門檻。
為首那，張肥膩的圓臉堆著虛的悲憫，綠豆眼卻閃爍著貪婪和殘忍的光，正是橫行鄉、綽號“王剝皮”的惡霸鄉紳王守財！
他，還裝模作樣地捻著串油光水滑的佛珠。
那珠子摩擦的聲音，這死寂的靈堂，刺耳得如同惡鬼的獰笑。
張想煩扶著昏迷的，慢慢站起身。
胸那股未名湖畔燃燒的炭火，此刻己被至親的鮮血徹底澆熄，取而之的，是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徹骨的死寂，以及這死寂之，正瘋狂滋長、聲咆哮的巖漿。
他盯著王剝皮那張肥膩的笑臉，字句，從牙縫擠出來，聲音嘶啞，卻帶著種屬摩擦般的冷硬：“王守財，我爹的命，我妹的，這筆血債，你預備怎么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