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雨------------------------------------------。，像一只翻了殼的甲蟲。車頭已經(jīng)不見了——或者說被壓扁了嵌在廢墟里，只剩車廂還保持著大概的形狀，鐵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銹蝕痕跡，但好在整體結(jié)構(gòu)沒散。，大福已經(jīng)鉆進了車廂底下。那里的空間不大，離地面大概半米高，剛好夠人和狗匍匐著擠進去。車底鋪了一層碎石和干泥，有些地方還汪著之前下雨積的污水，但至少——有頂。，不是鋼筋混凝土，但對付毒雨，夠了。毒雨腐蝕性最強的是剛落下的前幾分鐘，鐵皮扛不住太久，但沈渡不需要扛太久。一場毒雨通常持續(xù)十幾分鐘到半小時，偶爾有長的，也不會超過一個小時。鐵皮撐一個小時，沒問題。。他趴在地上，用兩只手往前爬，左腿在后面拖著，每爬一步嘴里就漏出一聲很短的氣音——不是叫，是疼到極致時肺里自動擠出來的那種聲音。。不是**，是她知道看了也沒用，她要做的是趕快進去，把空間騰出來，然后觀察外面的情況。，把背包先扔進最里面，然后側(cè)著身子往里挪。大福已經(jīng)縮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尾巴夾著，耳朵貼著頭，眼睛望著她。，讓它趴好。狗的身體在發(fā)抖，但大福沒有叫。它知道現(xiàn)在不是叫的時候。——兩個人一條狗——擠在一個不到兩平方米的空間里。沈渡的背頂著車廂的底板，臉朝外，剛好能看到外面的情況。厲衡在她旁邊，半邊身子壓在她的背包上，呼吸又急又淺。。。那是空氣本身在變色，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把什么臟東西攪進了天空里，一層一層地暈開，從淡黃到銹黃，從銹黃到發(fā)紅。。災后第二年第一次毒雨，她還在臨時安置點，有人跑出去接雨水喝，手伸出去不到一分鐘，皮膚上起了成片的水泡，三天后那只手爛得能看到骨頭。。。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腐蝕性液體，顏色發(fā)紅發(fā)黃，味道像生銹的鐵和燒焦的塑料混在一起。落在皮膚上，先是*，然后是燒灼感，然后起水泡。落在眼睛里，基本就瞎了。喝下去——沒有人喝下去還能活著告訴別人是什么味道。，沈渡已經(jīng)把自己縮進了最里面的位置。
那滴雨打在車廂的鐵皮頂上，發(fā)出“嗤”的一聲——不是雨打鐵皮那種清脆的響動，是腐蝕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啃噬金屬，聲音不大，但尖，刺耳，讓人牙根發(fā)酸。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就連成一片了。“嗤嗤嗤嗤”的聲音從頭頂蓋下來，像無數(shù)條蛇在鐵皮上爬，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車廂開始冒煙。
不是著火的那種煙，是鐵皮被腐蝕時冒出來的白煙，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從車廂的接縫處、銹蝕的破洞里鉆進來。沈渡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把大福的嘴按得更緊了一些。狗的鼻子比人敏感得多，大福的眼睛已經(jīng)開始流淚了，但它沒有掙扎，只是把頭埋進沈渡的臂彎里。
厲衡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很悶，像是把聲音吞回去了。
沈渡側(cè)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顏色，但嘴唇是灰的，眼睛閉著，眉頭擰在一起。他的腿——繃帶沒有滲血，但繃帶外面的皮膚已經(jīng)開始發(fā)紅，不是感染，是車廂底下濕熱的環(huán)境加上他的體溫，正常的反應。
“厲衡。”她叫他。
他睜開眼睛。
“別睡。”沈渡說。
他沒有問為什么。在這種環(huán)境下睡著，可能就醒不過來了。不是毒雨的直接傷害，是身體的保護機制——當疼痛和恐懼超過某個閾值，大腦會選擇關(guān)機。關(guān)了就很難再開。
“你跟我說說話。”沈渡說。
“……說什么？”
“什么都行。災前的事，災后的事，你家狗，你家貓。什么都行。”
厲衡沉默了幾秒。頭頂?shù)摹班袜汀甭曔€在繼續(xù)，像有人在外面用砂紙磨整個世界。
“我沒有狗。”他說。
“那就說貓。”
“也沒有貓。”
“那你有什么？”
又沉默了幾秒。
“有一個妹妹。”厲衡說，“災前的事。她十歲，那年。”
沈渡沒有問“后來呢”。問這種問題的人，要么是新來的，要么是還沒學會規(guī)矩。災后十一年，一個人說“我有一個妹妹，災前十歲”——后半句不用說了，所有人都知道。
但厲衡自己說了。
“災年第二年，毒雨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沒有關(guān)系的故事，“她在學校。我趕過去的時候，樓還在，人……不在了。”
沈渡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災年第一年，超級**鏈，她值完夜班回到家，樓已經(jīng)變成一堆碎磚。她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完之后還要活，她不知道哭完了該怎么辦，所以就沒哭。
后來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你呢？”厲衡問她。
“我爸我媽，**。”沈渡說，“沒了。”
兩個字的總結(jié)，三年的日子。
頭頂?shù)摹班袜汀甭曢_始變小了。不是停了，是頻率在降低，從密密麻麻變成稀稀拉拉，隔幾秒才響一下。
沈渡把袖子從嘴邊拿開，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酸味還是很重，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大福從她臂彎里探出頭，鼻子**了兩下，然后打了個噴嚏。那個噴嚏在安靜下來的空間里顯得特別響，大福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往后縮了一下，然后又打了個噴嚏。
沈渡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在末世的縫隙里，這就已經(jīng)是笑了。
“快了。”她說。
這句話她今天說了好幾次。對厲衡說的，對他那條腿說的，現(xiàn)在是對這場毒雨說的。
果然，又過了大概五六分鐘，頭頂?shù)穆曇魪氐淄Ａ恕?br>沈渡沒有馬上出去。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大福的尾巴從夾著變成半抬著，她才從車廂底下慢慢爬出來。
外面的世界又變了一個樣。
車廂的鐵皮頂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顏色了。上面覆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像是被燒過又被水泡過的灰燼，用手一碰就掉，掉下來是粉末狀的，沒有味道。這是鐵皮被毒雨腐蝕后留下的殘留物。
空氣里還是有一股酸味，但比車廂底下淡一些。沈渡深呼吸了兩口，肺里有點燒燒的感覺，但不算嚴重。
她往天上看了一眼。云恢復了原來的灰白色，沒有銹色，沒有黃光。毒雨過去了。
這場持續(xù)了大概二十分鐘。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塊紅，不是毒雨直接落在上面，應該是剛才爬出來的時候蹭到了車廂上殘留的雨水。不算嚴重，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她把厲衡從車廂底下拽出來。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嘴唇上起了一層白色的皮，眼眶下面的顏色發(fā)青，整個人像是一棵被太陽曬蔫了的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睜開的時候目光很定，沒有那種“我要不行了”的渙散感。
沈渡把他靠在車廂的側(cè)面，檢查了一下他的腿。
繃帶還在，沒有新的血。但她注意到小腿的腫脹比之前更明顯了，皮膚撐得發(fā)亮，按上去硬邦邦的。里面的淤血沒有排出來，要么是她清創(chuàng)沒清干凈，要么是**之后他又傷了一次。
“你得讓我把淤血放出來。”她說。
厲衡看了她一眼。
“有刀嗎？”
“有。但沒有麻藥。”
“我知道。”
沈渡從包里摸出那把多功能刀，掰開最小的那個刀片。刀片上有銹，她用自己的衣服下擺擦了幾下，又用碘伏棉球擦了——碘伏只剩最后一個了，她本來想留著，但現(xiàn)在不得不用。
她把刀片在厲衡面前晃了一下。
“會很疼。”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沈渡把大福叫過來，讓它趴在厲衡的胸口上。大福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做，但它沒有反抗，乖乖地把身子壓在厲衡的上半身，下巴擱在他的鎖骨上。狗的體溫很高，毛茸茸的一團壓在胸口上，能讓人在極度疼痛的時候不至于掙扎得太厲害——這是沈渡在災后第三年從一個老醫(yī)生那里學來的。沒有狗，用背包也行，但狗比背包好用。狗是活的，能感覺到心跳，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沒有被世界扔下。
“咬這個。”沈渡把一卷繃帶塞進厲衡嘴里。
他咬住了。
沈渡深吸一口氣，刀尖抵上那塊腫脹發(fā)亮的皮膚。
“三、二、一。”
她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