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期一起走？------------------------------------------{一}。、喂雞、掃院子。上午看書，下午去鎮上供銷社買些日用品，有時候幫鄰居家縫縫補補掙點零花錢。。安靜到她幾乎忘了隔壁住著沈時嶼。。那堵墻就在那里，他的聲音會穿過墻傳過來——他在院子里背書的聲音，他在屋里彈吉他的聲音，他和**說話時偶爾提高的音量。，從早響到晚。。聽到他聲音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會頓一下，耳朵會不自覺地豎起來。。，時間久了就聽不到火車聲了。“**噪音”那一類。，她坐在堂屋里看書，突然聽到隔壁院子里傳來一陣吉他聲。，好像是叫《如果再回到從前》。沈時嶼彈得不怎么樣，**轉換不太流暢，有幾個地方還彈錯了音。，覺得好聽極了。她偷偷站在院墻邊聽了一整個下午，回去以后在日記本上寫：“他彈吉他的樣子真好看。”，低下頭繼續看書。。是真的覺得——彈得一般。
{二}
又過了兩天，王秀蘭讓林未央去鎮上買鹽。
林未央穿上棉襖，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隔壁院子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沈時嶼正蹲在車旁邊，好像在修鏈條。他的手沾滿了黑油，眉頭皺著，看起來不太順利。
林未央看了他一眼，推著車從他身邊走過。
“林未央。”他叫她。她停住腳步，回頭。
“你會修自行車嗎？”他問
林未央看了看他的車，又看了看他的手。
“不會”然后就走了。時嶼心想明明就會。
沈時嶼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黑油的手，手指微微發抖。
——是因為他剛才問出“你會修自行車嗎”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她蹲在地上幫他擦鏈條，手指被油弄臟，他站在旁邊，說了聲“謝謝”，然后走了。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那個畫面只持續了一秒，但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上輩子？”他低聲問自己。他記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三}
年三十那天，林家做了一桌子菜。
還有林未央從省城帶回來的火腿腸——那是她用攢的錢買的，王秀蘭說“這玩意兒有啥好吃的”，結果吃的時候比誰都積極。
“來，未央，喝一杯。”林德厚給她倒了一杯白酒。
“她一個女孩子，喝什么酒？”王秀蘭要攔。
“過年嘛，喝一杯沒事。”林德厚笑呵呵的，“未央，爸敬你。這學期你辛苦了，下學期繼續努力。”
林未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辣得她直咳嗽，王秀蘭趕緊給她倒了杯水：“讓你別喝你非要喝！”
林未央咳完了，笑了。
“爸，媽，我也敬你們。”她端起水杯——不敢再喝酒了，“謝謝你們支持我去省城讀書。”
“不支持又能咋的？”王秀蘭嘴上不饒人，“**都同意了，我還能攔著？”
林德厚在旁邊笑。
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1989年的春節到了。
林未央站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五顏六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想，上輩子的1989年春節，她在干什么？
大概在等沈時嶼。
等他從隔壁院子出來，等他在放煙花的時候看她一眼，等他跟她說一句“新年快樂”。
他什么都沒說。他跟**回省城過年了，隔壁院子空了一個星期。
她等了一個星期，等到的是滿心的失落。
這輩子，她沒有等任何人。
她和她爸**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喝了人生中第一口白酒，看了漫天的煙花。
她覺得這個年，比上輩子的每一個年都好。
{四}
正月初三，沈時嶼家請客。
**從省城回來了，***娘家人也來了。隔壁院子里熱熱鬧鬧的，來了好多人。
王秀蘭也被請過去了——鄰里鄰居的，吃頓飯很正常。
林未央沒去。
“未央，你也去吧。”王秀蘭叫她，“人家說了，讓全家都去。”
“我不去了，你們去吧。”林未央坐在屋里看書。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合群？”
“我跟他們不熟，去了也是坐著。”
王秀蘭嘆了口氣，沒再勉強。
林未央聽到隔壁院子里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說笑聲、勸酒聲。她聽到沈時嶼的聲音，在喊“舅舅姨媽”，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大概是喝了酒。
她翻了一頁書，繼續看。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有人敲她家的門。
林未央放下書，去開門。
沈時嶼站在門口。
他臉頰微紅，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是清醒的。他手里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幾塊糖和幾塊點心。
“我媽讓我送過來的。”他說，“家里請客，給你們也嘗嘗。”
林未央接過盤子：“謝謝。”
她準備關門。
“林未央，”他叫住她，“你怎么不去？”
“我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頭有點疼，想休息。”
沈時嶼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你好好休息。”
“嗯。”
林未央關上門，把盤子放在桌上。
盤子里有奶糖、花生糖、芝麻糖，還有幾塊綠豆糕。
沈時嶼回到自家院子，站在墻邊。他聽到隔壁關門的聲音，然后安靜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端盤子的手。不抖。
但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剛才為什么問她“哪里不舒服”？你上輩子從來沒有問過
。你從來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他靠著墻，閉上眼。
風吹過來，帶著酒席上殘剩的飯菜味道。
他站了很久，直到**在屋里喊他“小嶼，進來幫忙”，他才轉身走了。
{五}
上輩子她收到沈時嶼送來的這盤點心，高興得三天沒舍得吃。她把那些糖和點心擺在桌上，每天看一遍，直到綠豆糕發霉了才扔掉。
這輩子，她拿了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
有點甜。
她把剩下的放進了柜子里，準備明天給**吃。
寒假結束前的一天，林未央在院子里幫**釘扣子。
沈時嶼又從隔壁探出頭來。
“林未央。”
她抬頭。
“你什么時候回省城？”
“后天。”
“我也后天走。”他說，“你坐什么車？”
“汽車。”
“我也是。你幾點？”
“早上七點。”
“我也是七點那班。”沈時嶼說，“那咱們一起走吧？”
林未央沉默了兩秒。
上輩子她也和沈時嶼一起坐過車。那是她十八歲那年，他去省城上大學，她去省城打工。兩個人坐在同一輛車上，隔了一條過道。她全程心跳加速，不敢看他，假裝睡著。
到了省城，他下車走了，她跟在前面，看著他越走越遠，心里空了一塊。
“行。”林未央說。
反正只是一起坐車而已。又不是一起過日子。正月初十，早上六點半。林未央提著行李走出院門。
{六}
沈時嶼已經在隔壁門口等著了。他穿著藏藍色的棉襖，背著軍綠色帆布包，圍巾圍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早。”他說。
“早。”
兩個人推著自行車往鎮上走。天還沒亮透，路上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
沈時嶼走在她左邊，比她高出一個頭。他走路很快，但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她保持同步。
“你在省城住哪兒？”他問。
“學校宿舍。”
“哪個學校？”
“省城第一職業學校。”
“哦，我知道那個學校。在城東，是不是？”
“嗯。”
“我住城西。我爸房子在那邊。”
林未央“嗯”了一聲，沒接話。
沈時嶼又找了個話題：“你學的服裝設計，以后想做什么？”
“做設計師。”林未央說，“或者開自己的店。”
“有目標挺好的。”沈時嶼說
他目標明確得很——考大學、讀建筑、去設計院。他從來不是沒有目標的人。
所以這一世未央也向他學習，目標明確。
到了車站，他們上了同一輛車。
林未央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時嶼坐在過道另一邊，中間隔了一條走道。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上輩子她假裝睡著，偷偷從睫毛縫里看他。
這輩子她真的閉上了眼睛，真的睡著了。
車子顛簸了一下，她的頭歪到了窗戶上，磕了一下，她皺了皺眉，但沒有醒。
沈時嶼從過道那邊看過來，看到她歪著腦袋睡得很沉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脫下圍巾，疊了疊，伸手放在她和車窗之間，墊住她的頭。
沈時嶼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窗外掠過的枯黃的稻田，忽然覺得這一切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幅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墊圍巾的手。不抖。
但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上輩子做過這件事嗎？沒有。
上輩子你從來沒有給她墊過圍巾。那你為什么現在會做？他閉上眼。
答案就在腦子里，但他不敢去想。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兩邊的稻田還是一片枯黃，春天還沒來。
{七}
車到省城，林未央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上。拿起來一看，是一條灰色圍巾。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過道那邊。
沈時嶼已經站起來了，正在拿行李。
這一世的他變得這么主動，主動的她有點不習慣。
“你的圍巾。”她把圍巾遞過去。
“你先拿著吧，外面冷。”他接過她手里的行李，“我幫你拿下去。”
“不用——”
他已經拿著她的行李下車了。
林未央跟下去，拿回自己的行李，把圍巾還給他。“謝謝。”
“不客氣。”沈時嶼把圍巾圍上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林未央。下學期……你還會坐這班車嗎？”
“會”
“那下學期一起走？”
林未央看著他。
清晨的陽光從車站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把圍巾圍得很高，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上輩子她看到這雙眼睛，會心跳加速、面紅耳赤、語無倫次。
“好。”她說，“下學期一起走。”
不是因為喜歡。
是因為順路。
{八}
沈時嶼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停下來，扶住路邊的樹。
他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剛才聽到她說“好”的時候，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怕這是夢。他怕下一秒她就消失了。他怕他根本沒有下學期。他抬起頭，看著車站的玻璃窗。
陽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他瞇起眼，深吸一口氣。“不是夢。
”他對自己說，“不是夢。”
但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車站就空了。
林未央拖著行李往學校的方向走。她沒有回頭。
晨光很亮，風很冷。
這個冬天的尾巴上，她以為一切才剛剛開始。
而他在她身后幾百米的地方，靠著樹，把臉埋進圍巾里。
圍巾上還有她的氣息。
他閉著眼，在心里說：如果是夢，別醒。求你了，別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