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歸------------------------------------------，天已經擦黑了。，白日里還熱鬧得像火燒，這會兒風一沉，四處就只剩下犬吠、篝火和甲片偶爾碰撞的聲音。宸朝營地扎在獵場東側，比起韃靼那邊的喧騰，這里明顯安靜得多，連巡邏的人說話都壓著聲，像生怕被誰聽見自己心里的不安。，守在外頭的親衛立刻迎了上來?！暗钕?。”，聲音很淡：“鹿跑了?！?，忙低頭道：“屬下失職，未能及時跟上——與你無關?！敝烀鞔驍嗨?。。，也不亂，還是平時那副樣子。若只看背影，誰都挑不出錯?？伤鐐纫铝媳皇谀ミ^，留了一道不算明顯的灰痕，袖口也有些亂，像是被什么力氣極大的手狠狠干皺過。。“殿下，您肩上——”，偏過頭，目光冷冷掃過來。，脊背一涼，低頭退了半步：“屬下多嘴?！?，只掀簾進帳。，案上壓著幾卷未開的文書，角落里銅盆里的熱水還冒著一點白汽。這個營帳不小，陳設也盡量維持著中原皇子的體面，可只要風一吹，帳壁微微一鼓一塌，還是能叫人立刻記起——這里不是華源，不是他的地方。
他站了片刻，才慢慢抬手去解領口。
動作輕柔緩慢。
第一層解開，第二層也解開。
白皙纖細的肌膚上在沖突中留下了一道道淡紅色的淚痕。
朱明輕**酸痛的肌肉。
指尖碰到頸側的時候，他才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突然停住了。
那里還留著一點熱。
不是真的熱，是記憶里殘下來的錯覺。可偏偏越想忽略，越清楚。
阿日罕低頭時貼過來的氣息。
壓在石壁前時，胸膛和肩臂的力道。
還有那句輕得過分，也壞得過分的——“你身上還挺香”。
朱明眼神一沉，猛地扯開領口，轉身走到銅鏡前。
鏡子打得不算明，邊緣還有些模糊，可已經夠他看清楚頸側那一點淡紅的痕跡。
不是傷。
更像一個不輕不重、卻偏偏讓人無法裝看不見的印子。
朱明盯著那處看了幾息，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荒唐。
太荒唐了。
堂堂宸朝皇子，竟在草原裂谷里被一個韃靼王子壓在石壁前，還留了這樣一個東西。若傳出去，別說朱琮，連朝中最末等的言官都能把這事寫成一篇他洗不干凈的恥辱。
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
那點紅意沒散，反而更明顯了些。
朱明動作一頓，隨即放下手，閉了閉眼。
不能再碰。
越碰越像心虛。
他站在鏡前，強迫自己把呼吸壓穩。可越壓，腦子里越不受控地想起另一件事——盔甲卸盡之后的阿日罕。
不是白日里那尊騎在巨馬上的怪物。
不是甲縫后頭那雙高高在上的眼。
而是站在亂了一地鐵木殘甲前，肩背利落、腰線收緊、滿身是汗，皮膚被草原的太陽曬出一點干凈而結實的微黝色，整個人像一把剛從殼里抽出來的刀。
朱明猛地睜開眼，臉色一下更難看了。
他居然在回想這個。
他居然記住了。
外頭有人低聲通報：“殿下，將軍們到了，說有事要問。”
朱明沉默片刻，把衣襟重新理好，神態已經恢復如常：“進來。”
片刻后，幾名隨行將領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秦將軍，年紀最長，臉色也最難看。他一進來便先抱拳行禮，隨即抬眼打量朱明，目光里壓著顯而易見的擔心和一點更深的東西。
“殿下今日追獵太深，叫臣等好找?！?br>“獵物竄得快?！敝烀鞯?，“是我自己大意了。”
秦將軍沒有立刻接話。
帳中安靜了片刻，另一個年輕些的武將到底沒忍住，壓低聲音道：“殿下，可曾遇上韃靼那邊的人？”
朱明抬眼看他。
“為何這么問？”
那人咬了咬牙：“末將看見……看見那副怪甲，也往那一帶去了。”
這話一出，帳里幾個人神情都變了。
白日獵場上，他們都看見了那東西。與其說是盔甲，不如說是某種披在馬上、披在人身上的戰爭怪物。更可怕的是，關于它的傳聞早就在軍中滾了幾輪。朔原那一戰里，許多人甚至真心覺得，宸朝不是敗給了草原人，而是敗給了某種不該存在的妖物。
朱明神色不動，心里卻微微一冷。
果然。
那副甲已經被傳成了這種東西。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遇上了?！?br>帳中呼吸都像緊了緊。
秦將軍立刻追問：“殿下可曾受辱？”
秦將軍迅速抬頭眼睛直盯朱明。
朱明抬眼看過去，忽然明白了。對這些將領而言，最可怕的未必是草原再要什么金馬城地，而是他們這位皇子在草原人手里受了什么、讓了什么、甚至……被逼著做了什么。
中原人的體面，有時候比命都沉。
“沒有?！敝烀髡f。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靜。
那個年輕武將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道：“可末將聽說……按舊例，問天秋獵之后，韃靼總會再逼一層。要馬，要金，要人，或是要個低頭的樣子。今日***都沒提?！?br>秦將軍接過話：“正是。越是什么都不要，越顯得不對勁。臣只怕，他們另有打算。”
帳中一下更靜。
這話其實說到了眾人最不安的地方。
韃靼贏了。
可草原這邊竟沒像從前那樣步步緊逼，反而像只是把人叫來，看了一場笑話，然后——就這樣了。
太輕了。
輕得反常。
朱明垂了垂眼，想起裂谷里那堆散了一地的巨甲殘件，想起阿日罕壓著他時那句輕描淡寫的“要不然，我再殺了你”。
他那時沒有回話。
不是因為怕。
而是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比羞辱更糟的事——阿日罕說“殺”，并不是在嚇他；可阿日罕最后又真的沒有動手。
這比“殺”更復雜，顯然這位草原少主腦中比他的同族們都豐富。
秦將軍見他遲遲不言，低聲道：“殿下？”
朱明抬起眼。
“今夜先不必猜?！彼f，“草原既未發難，我們也不主動問。越問，越像我們怕了?！?br>幾名將領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這話有理，只是心里仍舊沉。
秦將軍最終點頭：“是?！?br>眾人退下之后，帳中又只剩朱明一人。
外頭風更大了些，吹得火光輕輕一晃。遠處韃靼那邊還有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一群吃飽了的狼，在夜里懶洋洋**爪子。
朱明站在案前，手壓著桌沿，半晌沒動。
另一邊，阿日罕回到主帳時，心情確實不錯。
他那副甲還沒裝齊，肩上只扣回了一半，黑羽和披幛在風里亂飄。守帳的親衛一見他這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低頭不敢多問。
倒是副將迎上來時，多看了兩眼。
“殿下這是……”
阿日罕一邊把臂甲扔給侍從，一邊隨口道：“獵場上拆了，懶得全裝回去?！?br>副將張了張嘴，還想問什么。
阿日罕卻先笑了：“怎么，看我沒穿齊，覺得不像王了？”
那副將立刻閉嘴，臉色都變了：“屬下不敢。”
阿日罕笑了一聲，沒再逗他，徑自進了帳。
帳中暖，酒也已經溫好。
他坐下來時，手指無意識在案上一點一點，腦子里卻還停在裂谷那一刻。
朱明被他壓在石壁前的樣子。
面罩被扯開的一瞬。
雙眸如波粼，臉頰似白雪。
還有那不屈服的氣質。
正常人被這樣百般戲弄，總該頂回來。
可朱明沒有。
他只是看著他，神情復雜得很。
阿日罕想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嘖了一聲。
“怪了?！?br>他本來只是覺得好玩。
先是獵場上逗逗他。可等人真放走了，回到帳里，那點好玩竟沒散，反而越想越清楚。
他想朱明那一眼，到底在想什么。
也想朱明到底是真那么穩，還是已經亂了，只是不肯讓人看出來。
更煩人的是，他居然連朱明身上那股干凈又發涼的味道都記住了。
阿日罕抬手按了按眉心，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帳簾被掀開，一名近侍低頭進來，站在燈影底下，等著回話。
阿日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才開口：“去傳個話。”
那近侍立刻低頭：“殿下吩咐?！?br>“告訴宸朝那邊，”阿日罕淡淡道，“問天秋獵已畢，明日即可放歸，無需再留。”
那近侍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下這個命令。
他抬了抬眼，又很快低下去，遲疑著問：“就這樣放回去嗎？”
阿日罕看著他，沒說話。
那近侍被看得脊背發緊，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屬下是擔心……若大汗問起——”
阿日罕這才笑了一聲。
“問起又如何？”
他坐直了些，抬手把案邊那只酒盞慢慢轉了一圈，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我乃少主?！?br>“此番問天已足，不必再添別的。”
帳中靜了一瞬。
那近侍立刻低頭應聲：“是?！?br>他說完便退了出去，帳簾落下，風聲重新被隔在外頭。
阿日罕垂眼看著案上的酒，忽然有點想笑。
放歸。
這兩個字說得輕巧，可真正落下去，卻比再多要幾匹馬、幾車金還重。
草原這邊若按舊例，贏了仗，總要再逼中原吐點什么出來。
可這一次，阿日罕不想要那些。
或者說——
比起那些舊規矩里的東西，他腦中盤算著的，似乎更有意思。
可不知怎么，這話真傳出去了，他心里卻并沒有多輕松。
反倒有點怪。
像是親手把一只剛碰過的獵物放回林子里?？烧孀屗吡?，又有點說不上來的不痛快。
朱明明日就走。
這一念頭剛冒出來，阿日罕指尖就在酒盞邊停了一下。
走就走。
本來也該走。
可他盯著那點晃動的酒光，腦子里卻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裂谷里那一幕——朱明被他壓在石壁前，耳根發紅，眼神冰冷，偏偏什么都沒說。
……嘖。
夜更深的時候，朱明又去看了一次鏡子。
頸側那點印子還在。
比剛才淡了些，卻依舊夠他看見。
他站在燈下，盯著鏡中那一點淡紅，臉色冷得像結了霜。
外頭忽然有人來報：“殿下，草原那邊傳話，明日問天秋獵既畢，準我等放歸。”
朱明緩緩抬起眼。
放歸。
他本該松一口氣。
可不知為什么，聽見這兩個字的那一瞬，他心里最先翻上來的竟不是輕松，而是更深的一點不安。
太輕易了。
輕易得像還有別的賬沒算完。
朱明抬手攏好衣領，把那一點印子重新遮住，半晌才淡淡道：
“知道了?！?br>可直到燈火燃盡，草原的夜真正降臨，他們都沒真正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