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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豬八戒的神話

豬八戒的神話 陸俊毅 2026-04-22 16:05:28 歷史軍事
高老莊的豬------------------------------------------,我封神了“嫦娥仙子,請收回這婚書。”,震動天庭。,甘入豬胎。,高老莊來了個好吃懶做的豬妖。,取經人推開莊門。:“我悔了三百年,你何時歸來?”,咧嘴一笑:“俺老豬,早就不記得了。” 高老莊的豬。,不像是人推,倒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東西整個兒撞開。正端了碗水要喝的管家高才嚇了一哆嗦,水潑了半身。他探頭從堂屋望出去,就著檐下那盞被夜風吹得東搖西晃的氣死風燈,瞧見一個巨大的、黑幢幢的影子堵在了門口,把外頭最后一點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混合著泥土、獸腺和某種難以言喻汗餿的氣味,先于夜風卷了進來。“主家……主家!”高才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往內堂跑,“那長嘴大耳的……他、他又來了!”,高老太公高才(與管家同名,莊里人便喚老太公)正對著賬本擰眉,聞聲手一抖,筆尖在宣紙上洇開老大一團墨。老太婆高汪氏手里捻著的佛珠“啪”地斷了線,檀木珠子滴溜溜滾了一地。坐在下首的三小姐高翠蘭,臉色“唰”地白了,捏著繡繃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針尖刺破了指尖,沁出個小小的血珠,她也恍若未覺。“冤孽……冤孽啊!”高汪氏捶著胸口,聲音發顫。
高才幾步搶到窗邊,哆嗦著從窗欞格子往外窺。燈光晦暗,只看清那龐然身影挪動了一步,踩得門前石板“咚”地一響。然后,一個悶雷也似、帶著濃重鼻音,卻又奇異地有種憊懶意味的聲音滾了進來:
“丈人,莫躲咧。這早晚,該開飯了吧?老豬我這肚里,擂鼓嘍。”
“誰是你丈人!”高才又急又怕,回罵了一句,聲音卻虛飄著,沒什么力道。他轉回身,對著妻女,臉上的皺紋苦得能擰出汁來,“這可如何是好?這廝賴上咱家了!打,打不得,捧,捧不走,好吃懶做,飯量還頂十個人!再這么下去,這份家業,遲早被他吃空了賬!”
高翠蘭低下頭,咬著唇,一聲不吭。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自打那日這豬頭人身的怪物闖進莊來,胡言亂語說什么與她有宿世姻緣,強行要入贅,她的魂兒就像丟了一半。整日間躲在這內堂,連院門都不敢出。
“老爺,要不……再去請幾個法師?”高汪氏怯怯道。
“請?這方圓百里,但凡有點名頭的和尚道士,誰沒來試過?”高才跺腳,“個個來時光鮮,走時連滾爬!不是被那廝一釘耙筑**器粉碎,就是被戲耍得灰頭土臉,有幾個還被剝了衣裳掛在莊外老槐樹上!咱高老莊的臉,都丟到爪哇國去了!”
堂內一時死寂,只有窗外那“呼哧呼哧”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不耐煩用釘耙柄杵地的“咚咚”聲,透過門窗縫隙,清晰地傳進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他只要吃喝,只要不傷人,由著他去庫房搬些米面,后廚取些菜肉,或許……”高翠蘭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聲音細如蚊蚋。
“由著他?我的兒,你是嚇糊涂了!”高汪氏摟住女兒,“那是一洞妖魔的做派!今日由他搬米糧,明**就敢住進這內宅來!咱們這莊戶人家,清清白白,怎容得這等污穢妖精長久盤踞?名聲還要不要了?”
高才眼神變幻,最終一抹狠色掠過:“實在不行……我豁出這張老臉,再去求求劉伯欽!他住在兩界山附近,常年與虎狼為伴,聽說結識過真有些降魔手段的異人!”
正惶惶間,外頭那悶雷般的聲音又響起了,這回帶上了點戲謔:“丈人,商量好沒?要不,俺老豬自己進來尋摸點?放心,不白吃你的,后園子那幾畝瓜秧,俺瞅著有點耷拉,明兒個幫你們拾掇拾掇?”
“別!你、你等著!”高才慌忙應聲,沖高才使了個眼色。管家苦著臉,戰戰兢兢挪到門口,隔著門板喊:“豬……豬爺爺,您稍候,這就、這就給您送吃食出來!”
“嘿嘿,還是你小子曉事。”外頭的聲音滿意了,接著是“咚”一聲,像是那龐然身軀直接坐在了門廊石階上,震得屋梁似乎都簌簌落下一絲灰。
高翠蘭抬起頭,望向窗外無邊的濃黑夜色。莊門方向,只有那盞孤燈,在沉重的陰影旁無力地搖晃。她眼里的光,一點一點,黯了下去。
此刻,莊外五里,黃土官道旁,一株枝葉虬結的老槐樹下。
篝火“噼啪”響,烤著一塊粗面餅。火光照著三個人。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抓耳撓腮,一會兒朝莊子的方向張望,一會兒又瞅瞅手里半生不熟的餅子,嘴里嘀嘀咕咕:“師父,這餅子忒也難咽!那莊子瞧著頗有氣象,必有上好齋飯,不如我們去化他一頓熱的?”
中間坐著個白白凈凈的和尚,身披錦斕袈裟,面容沉靜,正是唐三藏。他撥動手上念珠,緩聲道:“悟空,休要焦躁。出家人,隨遇而安。餅能果腹,便是佳肴。前方便是高老莊,若有機緣,再化齋不遲。”
“嘿!師父你就是好性子!”毛臉和尚——孫悟空跳起來,“有俺老孫在,莫說化齋,便是他要擺一桌酒肉出來,也得乖乖擺上!只是這餅子,實在……”
旁邊一個矮壯身影,正抱著一柄月牙鏟,靠在樹干上打盹,聞言嘟囔一句:“大師兄,你又吹牛。前日路過那莊子,人家看你相貌兇惡,門都沒開。”
“呔!你這夯貨!”孫悟空惱了,作勢要打。這矮壯的,乃是他在五行山下收的師弟,賜名悟能,原是天庭卷簾大將,因失手打碎琉璃盞被貶,如今也算入了沙門,法號沙悟凈,性子卻還有些木訥。
“好了,莫吵。”三藏止住他們,抬眼望向遠處高老莊模糊的輪廓,夜色中只有幾點零星燈火,“此地頗有不安之氣,非妖即怪。我們在此暫歇,天明再作計較。”
“妖怪?”孫悟空火眼金睛一亮,登時來了精神,“師父,有妖怪好啊!讓俺老孫去打個前站,若有那不長眼的,正好一棒了賬,也算替天行道,順便……”他擠擠眼,“化頓飽齋!”
三藏知他性急,搖頭道:“夜間登門,更惹疑懼。明早再去不遲。悟空,你且安坐,將為師的缽盂取來,舀些清水。”
孫悟空撇撇嘴,一個筋斗翻到不遠處的小溪邊,嘴里兀自念叨:“這荒郊野嶺,師父就是窮講究……”忽然,他抽了抽鼻子,火眼金睛猛地朝高老莊方向凝神望去,臉上嬉笑之色瞬間收了幾分,輕輕“咦”了一聲。
夜色,越發深重,將莊子、官道、遠山,一并吞入沉滯的墨色里。唯有高老莊門廊下那點搖晃的燈火,和莊外荒野中這一簇微弱的篝火,是這沉沉黑幔上,兩點不安分的、顫動的光斑。
此刻,九天之上,斗牛宮闕深處,清輝不復往昔皎潔,反籠著一層驅不散的沉郁。月桂似乎也萎了精神,枝葉無精打采。
寢宮內,鮫綃帳幔低垂。嫦娥倚在冰冷的玉榻邊,身上還是那襲赴宴時的霓裳,云鬢微散,珠釵斜墜。她面前懸著一面“溯影回光鏡”,鏡中渾濁一片,只有凡間高老莊上空,盤旋著幾縷渾濁的、帶著土腥和淡淡妖氣的灰霧。這是她耗了百年修為,從西王母處求來的法寶殘片,只能窺見一絲與他相關的、混雜不堪的“氣息”。
玉兔化了人形,一個白衣少女,跪在一旁,捧著玉盞,盞中瓊漿早已冰冷。“娘娘,您已看了三日了……歇歇吧。”玉兔聲音哽咽,“那濁氣看久了,傷您仙元。”
嫦娥恍若未聞,纖細蒼白的手指死死**玉榻邊緣,指節繃得發白。鏡中除了那幾縷令她心頭刺痛的濁氣,什么也沒有。沒有天蓬的英姿,沒有元帥的威儀,只有屬于一頭夯蠢**的、泥濘的味道。
“豬胎……豬妖……高老莊……”她嘴唇翕動,每個字都像在嚼碎冰渣,咽下去,冷透肺腑,“他寧可……寧可滾在泥淖里,當一個人人厭棄的豬妖……也不愿……”
也不怨什么?不愿回頭?不愿再見她?還是不愿再做那個與她有過一紙婚約的天蓬元帥?
鏡中灰霧盤旋,時而聚攏,時而飄散,像極了三百年來無數個日夜啃噬她心肺的悔恨與妄念。她見過他初入豬胎,在山野間懵懂掙扎;見過他渾渾噩噩,被小妖欺凌;后來,他似乎得了些造化,修成了神通,可那模樣……那長嘴大耳,蒲扇耳朵,黑毛粗糙的模樣,每每瞥見,都讓她如遭雷擊,仙軀發顫。
這不是他。這不該是他。
可那偶爾,極其偶爾,從鏡中濁氣里捕捉到的一絲殘留的、屬于“天蓬”的銳利輪廓,或是那豬妖憊懶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恐怕都已遺忘的漠然與空洞,又讓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放手。
“他恨我……”嫦娥忽然嘶聲道,聲音干澀破裂,“他定然是恨極了我,才用這種方式,日日夜夜折磨我,提醒我……”
玉兔嚇得一顫,玉盞差點脫手:“娘娘,您別這么想!天蓬元帥他……他或許只是身不由己,墮了凡塵,迷了本性……”
“迷了本性?”嫦娥猛地轉臉,眼中是玉兔從未見過的駭人光芒,那光芒深處,是瀕臨崩潰的執妄,“不!他記得!他一定還記得!他只是不肯原諒……他在罰我……”
她猛地揮袖,溯影回光鏡哀鳴一聲,光芒黯淡,墜落在地。嫦娥卻看也不看,只死死盯著凡間那個方向,盡管隔著仙凡重重,她什么也看不見。
“等著……你等著……”她低聲呢喃,像詛咒,又像哀求,“西行路……取經人……快了……等你了卻這場鬧劇般的劫難,你還想躲去哪里?還能躲去哪里?”
“天蓬……”最后兩個字,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冰冷死寂的斗牛宮闕里,只余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發狂的等待,和鏡面殘留的、那縷屬于下界豬妖的、渾濁的土腥氣。
玉兔跪伏在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夜色最濃時,高老莊后園。
月光勉強透過厚云,灑下一點慘淡的光。豬剛鬣(他給自己起的渾名)龐大的身軀攤在一堆干草垛上,肚皮**,鼾聲如雷,方才席卷一空的十幾只空碗、空盆凌亂地堆在腳邊。九齒釘耙隨意靠在瓜棚柱子上,耙齒上還沾著點泥。
他忽然打了個響亮的鼾,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淡出個鳥來……”
月光移動,掠過他粗獷的、丑陋的豬臉。額間皺褶深深,嘴角還掛著點食物殘渣。任誰看去,這都是個沉溺口腹、憊懶愚鈍的夯貨妖孽。
唯有那偶爾在鼾聲間隙,于他眼瞼下急速顫動的瞳仁,和那只隨意搭在草垛上、指節粗大、卻無意識般微微蜷曲、仿佛虛握著什么并不存在之物的毛茸茸大手,在無人得見的深夜里,泄露出一絲截然不同的、緊繃的軌跡。
但那痕跡也只是一閃而逝。很快,更響亮的鼾聲接管了一切,混合著夜風掠過瓜葉的沙沙聲,將這后園,連同莊內莊外所有人的不安、算計、期待與恐懼,一起卷入沉滯的、即將被晨曦撕開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