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點燈人：暗戀女神死在我面前
***------------------------------------------，名字聽著雅致，雖然在鎮子上但是也算是市重點學校，初中高中混在一起，總共不到四千個學生。，理科班。，應該埋頭苦讀、爭分奪秒。但沈夜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班公認的“休閑區”——坐在這里的人，基本已經跟大學說再見了。：早上踩著上課鈴進教室，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趴在桌上睡覺。睡到第三節課醒，翻兩頁小說，或者用手機看會兒視頻。中午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一張桌子。下午繼續睡，睡到放學，然后回家。。，班主任找他談話，說“沈夜啊，高三了，你得為自己的未來考慮考慮”。沈夜說“好的老師”。第二天照樣睡。，班主任請了家長。來的是他爺爺沈德茂。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辦公室里，聽班主任說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他愛睡就睡吧，能活著就行。”。。。。，鎮子上的人都知道——祖傳的超度世家，說白了就是跟死人打交道的。這種職業在城里可能還能包裝成“心理咨詢師”或者“臨終關懷師”，但在鎮上，大家嘴上不說，心里都覺得晦氣。。“離那個沈家小子遠點，他身上不干凈。”
這種話沈夜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不是當面說的，是背后說的，但總會傳到他的耳朵里。
他早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的最好方式，就是讓自己變成一個讓人不想靠近的人——上課睡覺，成績墊底，穿得邋里邋遢，走路晃來晃去，說話陰陽怪氣。
這樣一來，別人疏遠他，就不是因為“他家是做那個的”，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來就不討人喜歡。
前者是他無法選擇的，后者是他自己選的。
沈夜覺得這樣挺好。
但有一個人，從來不怕他。
柳念。
柳念坐在沈夜前面一排，靠窗的第二個位置。
她是從小和沈夜一起長大的。兩家住得近，***、小學、初中都是一個班，到了高中文理分科，柳念選了理科，又跟沈夜分到了一個班。
柳念的父親在城里做生意，據說做得不小，賺了不少錢。柳念小時候跟著姥姥在鎮上住，上了高中之后，她爸想把她接到城里去讀好學校，柳念死活不肯。
她姥姥問她為什么。
她說：“我要在鎮上讀完高中，考個好大學，讓你驕傲。”
她姥姥聽了，抹了抹眼睛，說：“好好好，就在鎮上讀。”
但其實柳念心里還有另一個原因，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課，數學老師在上面講導數，講得唾沫橫飛。
沈夜趴在桌上，半睡半醒。
忽然，一個紙團從前面飛過來，精準地砸在他腦門上。
沈夜睜開一只眼，拿起紙團展開。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夜狗，下課去哪里？不如一起看電影去吧。——柳念”
沈夜盯著“夜狗”兩個字看了三秒鐘。
這個綽號是柳念給他起的。起因是小時候有一次，沈夜在路邊撿了一只流浪狗，非要養。柳念說這狗跟你長得真像，沈夜說哪里像了，柳念說都一副懶洋洋欠揍的樣子。然后她就管他叫“夜狗”了。
一叫就是十幾年。
沈夜曾經強烈**過，但柳念說你再**我就叫你“小夜夜”。沈夜權衡了一下，覺得“夜狗”雖然難聽，但至少聽著像個爺們兒。于是就這么認了。
他把紙團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不去。沒錢。”
然后揉成團，砸了回去。
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柳念的課本上。柳念展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寫了幾筆，砸回來。
沈夜展開：
“我請。老地方，六點。”
沈夜又寫：
“**知道了又要罵我。”
柳念回：
“他不在家。”
沈夜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幾秒。
他又寫了一個字：
“行。”
下課的鈴聲剛響，柳念就轉過身來。
她今天扎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校服穿在她身上總是比別人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好看，而是隨隨便便套上去就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好看。
校花這個名頭不是白叫的。
“夜狗，你收拾好了沒有？磨磨唧唧的。”
沈夜慢悠悠地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這么著急干什么？電影又不會跑。”
“我怕你反悔。”柳念站起來，背上書包，側頭看著他，“你上次答應跟我去吃飯，結果說‘死者家屬太可憐了多超度了一會兒’，放了我鴿子。上上次答應陪我去買書，結果說‘那個鬼話太多了耽誤了時間’。你在我這兒已經沒有信用了。”
沈夜摸了摸鼻子。
“那是客觀原因。”
“滾。”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幾個同班的男生看見他們一起出來，眼神微妙地交換了一下。
“又是沈夜和柳念。”
“柳念是不是眼瞎了，怎么老跟那個晦氣鬼混在一起？”
“誰知道呢，可能從小一起長大的吧。反正我是受不了，一想到他家是干那個的，我就渾身不自在。”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聲音不大，但走廊就那么窄，沈夜經過的時候，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腳步沒停，臉上的表情也沒變。
柳念的步子卻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表情，不兇不狠，就是平平淡淡的。
但那幾個人同時閉了嘴，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柳念沒說什么，轉過頭，跟上沈夜的腳步。
出了校門，沿著鎮上的主街走十分鐘，就到了“老地方”——鎮上唯一的一家電影院，叫“紅星影院”。
說是電影院，其實就是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一樓賣票和賣零食，二樓一個大放映廳。放的片子比城里晚半個月，音效也不怎么樣，但勝在便宜，一張票十五塊錢。
柳念去買了票，又買了一大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全塞給沈夜拿著。
沈夜懷里抱著滿滿當當的東西，說：“你這到底是請我看電影，還是請我當搬運工？”
“都是。”柳念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放映廳里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他們找了個中間靠后的位置坐下，柳念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然后從書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搭在腿上。
“什么電影？”沈夜問。
“不知道，隨便買的。”柳念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里，“反正就是個電影。”
沈夜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柳念的風格。她從來不是“隨便”的人。她要是約他出來，一定是有事。
但他沒問。
燈暗了。
電影開始了，是一部國產青春片，講幾個高中生談戀愛、吵架、和好、畢業、各奔東西。劇情老套，演技尷尬，臺詞矯情。
沈夜看了一會兒就犯困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爆米花的甜味從旁邊飄過來，混著柳念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夜狗。”
柳念的聲音很輕。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什么意思？”
“你最近不太對。”柳念看著銀幕，語氣很隨意，但沈夜聽得出那種刻意的隨意，“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上課也不怎么睡覺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最近上課都在發呆，不是睡覺。而且你手機震了好幾次你都不看，以前你可是手機不離手的。”
沈夜沉默了幾秒。
“沒什么事。”
“騙人。”柳念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煩了？”
銀幕的光映在沈夜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回答。
柳念看了他幾秒，也沒再追問。她轉回頭，繼續看電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事，你別一個人扛。”
沈夜愣了一下。
“你又不是一個人。”柳念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放映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沈夜笑了一下，是那種懶洋洋的、吊兒郎當的笑。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覺得高三太無聊了，想換個活法。”
“換個活法？”柳念偏過頭。
“嗯。”沈夜把手枕在腦后，看著銀幕上那兩個高中生在海邊奔跑的慢鏡頭，“以前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能混一天是一天。現在突然覺得，好像還有點事沒做完。”
柳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什么事？”
沈夜沒有回答。
自從父親失蹤，沈夜在超度的時候也會尋找父親失蹤的線索，直到現在都一無所獲。
“一件小事。”他說。
柳念沒有追問。
她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里，然后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不管什么事，你要是敢一個人去，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沈夜轉頭看她。
柳念沒看他，眼睛盯著銀幕，但耳根有一點紅。
沈夜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笑。
“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動不動就打斷別人的腿，誰教你的？”
“我姥姥。”柳念理直氣壯，“她說女孩子要厲害一點，不然會被欺負。”
“**姥說得對。”沈夜說，“但你打不過我。”
“你可以試試。”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在安靜的放映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前排一個人轉過頭來瞪了他們一眼，柳念趕緊捂住嘴，肩膀還在抖。
沈夜看著她笑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好像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那么糟。
電影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紅星影院門口的路燈昏昏黃黃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柳念走在前面，沈夜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那半桶沒吃完的爆米花。
“夜狗。”
“嗯。”
“你剛才說，覺得有點事沒做完。”柳念沒回頭，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那做完之后呢？”
沈夜想了想。
“做完之后？”他把一顆爆米花扔進嘴里，嚼了兩下，“做完之后再說吧。”
柳念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沈夜。
路燈在她身后，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的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那你要做多久？”
“不知道。”沈夜說，“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柳念抿了抿嘴唇。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多久，做完之后，你得回來。”
沈夜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說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話時才有的光。
“我哪也不去。”沈夜說，“我就待在鎮上。”
“你騙人。”柳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走。你從小就想走。”
沈夜沒說話。
柳念低下頭，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石子。
“你想走也行，”她的聲音更低了，“但你得告訴我一聲。”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馬尾辮。
沈夜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夏天的時候一起去河邊捉魚，柳念踩到青苔滑倒了，整個人摔進水里，沈夜跳下去把她撈上來。柳念嗆了好幾口水，嚇得直哭，但哭完之后第一句話是：“夜狗，你別告訴我姥姥。”
那時候他覺得很煩，這個小丫頭怎么這么麻煩。
現在他忽然覺得，麻煩一點，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好。”他說。
柳念抬起頭。
“我答應你。”沈夜說，“走之前告訴你一聲。”
柳念看了他三秒鐘，然后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種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很高的、真真正正的笑。
“這還差不多。”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走吧，送我回家。我姥姥說要給你燉排骨。”
“又燉排骨？”沈夜跟上去，“上回燉的咸死了。”
“那是你嘴刁。我姥姥燉的排骨，全鎮都說好吃。”
“那是因為他們不敢說不好吃。”
“滾。”
兩個人的身影沿著鎮上的老街慢慢走遠，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街邊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笑。
柳念家住在鎮子東邊，一棟帶院子的老房子。她姥姥住在正屋，柳念住東廂。
沈夜把她送到院門口，柳念推開虛掩的鐵門，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夜狗。”
“又怎么了？”
柳念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校服染成了銀白色。
“今天那部電影，你覺得好看嗎？”
沈夜想了想那部青春片——車禍、失憶、絕癥，三件套湊齊了。
“爛片。”
柳念笑了。
“我也覺得。”她說，“下次我們看個好點的。”
“下次你請？”
“這次就是我請的！”
“你請的也是爛片。”
“那下次你請，選個好片子。”
沈夜看著她，月光下的柳念，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行。”他說。
柳念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轉身走進了屋里。
院門在沈夜身后慢慢合上。
他站在門外，聽著里面傳來柳念的聲音：“姥姥，我回來了。念念回來啦？沈夜那小子沒送你？送了送了，在門口呢。讓他進來喝碗湯啊！不用了姥姥，他走了。”
沈夜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但他沒走幾步，口袋里的手機就震了。
那是一條短信，一般只要來活的時候才會響：
“鎮北三里崗，老磚窯。有人死了，不對，是有人被殺了。速來。——劉局”
沈夜盯著短信，瞇了瞇眼睛。
***？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回頭看了一眼柳念家的院子。東廂的燈亮了，窗戶上印出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的影子。
沈夜看了兩秒鐘，轉身朝鎮北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正在長大的點燈人。
（第二章 完）
這種話沈夜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不是當面說的，是背后說的，但總會傳到他的耳朵里。
他早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的最好方式，就是讓自己變成一個讓人不想靠近的人——上課睡覺，成績墊底，穿得邋里邋遢，走路晃來晃去，說話陰陽怪氣。
這樣一來，別人疏遠他，就不是因為“他家是做那個的”，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來就不討人喜歡。
前者是他無法選擇的，后者是他自己選的。
沈夜覺得這樣挺好。
但有一個人，從來不怕他。
柳念。
柳念坐在沈夜前面一排，靠窗的第二個位置。
她是從小和沈夜一起長大的。兩家住得近，***、小學、初中都是一個班，到了高中文理分科，柳念選了理科，又跟沈夜分到了一個班。
柳念的父親在城里做生意，據說做得不小，賺了不少錢。柳念小時候跟著姥姥在鎮上住，上了高中之后，她爸想把她接到城里去讀好學校，柳念死活不肯。
她姥姥問她為什么。
她說：“我要在鎮上讀完高中，考個好大學，讓你驕傲。”
她姥姥聽了，抹了抹眼睛，說：“好好好，就在鎮上讀。”
但其實柳念心里還有另一個原因，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課，數學老師在上面講導數，講得唾沫橫飛。
沈夜趴在桌上，半睡半醒。
忽然，一個紙團從前面飛過來，精準地砸在他腦門上。
沈夜睜開一只眼，拿起紙團展開。
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夜狗，下課去哪里？不如一起看電影去吧。——柳念”
沈夜盯著“夜狗”兩個字看了三秒鐘。
這個綽號是柳念給他起的。起因是小時候有一次，沈夜在路邊撿了一只流浪狗，非要養。柳念說這狗跟你長得真像，沈夜說哪里像了，柳念說都一副懶洋洋欠揍的樣子。然后她就管他叫“夜狗”了。
一叫就是十幾年。
沈夜曾經強烈**過，但柳念說你再**我就叫你“小夜夜”。沈夜權衡了一下，覺得“夜狗”雖然難聽，但至少聽著像個爺們兒。于是就這么認了。
他把紙團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不去。沒錢。”
然后揉成團，砸了回去。
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柳念的課本上。柳念展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寫了幾筆，砸回來。
沈夜展開：
“我請。老地方，六點。”
沈夜又寫：
“**知道了又要罵我。”
柳念回：
“他不在家。”
沈夜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幾秒。
他又寫了一個字：
“行。”
下課的鈴聲剛響，柳念就轉過身來。
她今天扎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校服穿在她身上總是比別人好看——不是那種刻意的好看，而是隨隨便便套上去就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好看。
校花這個名頭不是白叫的。
“夜狗，你收拾好了沒有？磨磨唧唧的。”
沈夜慢悠悠地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這么著急干什么？電影又不會跑。”
“我怕你反悔。”柳念站起來，背上書包，側頭看著他，“你上次答應跟我去吃飯，結果說‘死者家屬太可憐了多超度了一會兒’，放了我鴿子。上上次答應陪我去買書，結果說‘那個鬼話太多了耽誤了時間’。你在我這兒已經沒有信用了。”
沈夜摸了摸鼻子。
“那是客觀原因。”
“滾。”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幾個同班的男生看見他們一起出來，眼神微妙地交換了一下。
“又是沈夜和柳念。”
“柳念是不是眼瞎了，怎么老跟那個晦氣鬼混在一起？”
“誰知道呢，可能從小一起長大的吧。反正我是受不了，一想到他家是干那個的，我就渾身不自在。”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
聲音不大，但走廊就那么窄，沈夜經過的時候，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腳步沒停，臉上的表情也沒變。
柳念的步子卻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那幾個人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表情，不兇不狠，就是平平淡淡的。
但那幾個人同時閉了嘴，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柳念沒說什么，轉過頭，跟上沈夜的腳步。
出了校門，沿著鎮上的主街走十分鐘，就到了“老地方”——鎮上唯一的一家電影院，叫“紅星影院”。
說是電影院，其實就是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一樓賣票和賣零食，二樓一個大放映廳。放的片子比城里晚半個月，音效也不怎么樣，但勝在便宜，一張票十五塊錢。
柳念去買了票，又買了一大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全塞給沈夜拿著。
沈夜懷里抱著滿滿當當的東西，說：“你這到底是請我看電影，還是請我當搬運工？”
“都是。”柳念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放映廳里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他們找了個中間靠后的位置坐下，柳念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然后從書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搭在腿上。
“什么電影？”沈夜問。
“不知道，隨便買的。”柳念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里，“反正就是個電影。”
沈夜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柳念的風格。她從來不是“隨便”的人。她要是約他出來，一定是有事。
但他沒問。
燈暗了。
電影開始了，是一部國產青春片，講幾個高中生談戀愛、吵架、和好、畢業、各奔東西。劇情老套，演技尷尬，臺詞矯情。
沈夜看了一會兒就犯困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爆米花的甜味從旁邊飄過來，混著柳念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夜狗。”
柳念的聲音很輕。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什么意思？”
“你最近不太對。”柳念看著銀幕，語氣很隨意，但沈夜聽得出那種刻意的隨意，“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上課也不怎么睡覺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最近上課都在發呆，不是睡覺。而且你手機震了好幾次你都不看，以前你可是手機不離手的。”
沈夜沉默了幾秒。
“沒什么事。”
“騙人。”柳念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煩了？”
銀幕的光映在沈夜臉上，明明滅滅。
他沒有回答。
柳念看了他幾秒，也沒再追問。她轉回頭，繼續看電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事，你別一個人扛。”
沈夜愣了一下。
“你又不是一個人。”柳念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放映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沈夜笑了一下，是那種懶洋洋的、吊兒郎當的笑。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覺得高三太無聊了，想換個活法。”
“換個活法？”柳念偏過頭。
“嗯。”沈夜把手枕在腦后，看著銀幕上那兩個高中生在海邊奔跑的慢鏡頭，“以前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能混一天是一天。現在突然覺得，好像還有點事沒做完。”
柳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什么事？”
沈夜沒有回答。
自從父親失蹤，沈夜在超度的時候也會尋找父親失蹤的線索，直到現在都一無所獲。
“一件小事。”他說。
柳念沒有追問。
她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嘴里，然后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不管什么事，你要是敢一個人去，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沈夜轉頭看她。
柳念沒看他，眼睛盯著銀幕，但耳根有一點紅。
沈夜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笑。
“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動不動就打斷別人的腿，誰教你的？”
“我姥姥。”柳念理直氣壯，“她說女孩子要厲害一點，不然會被欺負。”
“**姥說得對。”沈夜說，“但你打不過我。”
“你可以試試。”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在安靜的放映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前排一個人轉過頭來瞪了他們一眼，柳念趕緊捂住嘴，肩膀還在抖。
沈夜看著她笑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好像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那么糟。
電影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紅星影院門口的路燈昏昏黃黃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柳念走在前面，沈夜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那半桶沒吃完的爆米花。
“夜狗。”
“嗯。”
“你剛才說，覺得有點事沒做完。”柳念沒回頭，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那做完之后呢？”
沈夜想了想。
“做完之后？”他把一顆爆米花扔進嘴里，嚼了兩下，“做完之后再說吧。”
柳念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沈夜。
路燈在她身后，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的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那你要做多久？”
“不知道。”沈夜說，“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柳念抿了抿嘴唇。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多久，做完之后，你得回來。”
沈夜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說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話時才有的光。
“我哪也不去。”沈夜說，“我就待在鎮上。”
“你騙人。”柳念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走。你從小就想走。”
沈夜沒說話。
柳念低下頭，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石子。
“你想走也行，”她的聲音更低了，“但你得告訴我一聲。”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馬尾辮。
沈夜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夏天的時候一起去河邊捉魚，柳念踩到青苔滑倒了，整個人摔進水里，沈夜跳下去把她撈上來。柳念嗆了好幾口水，嚇得直哭，但哭完之后第一句話是：“夜狗，你別告訴我姥姥。”
那時候他覺得很煩，這個小丫頭怎么這么麻煩。
現在他忽然覺得，麻煩一點，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
“好。”他說。
柳念抬起頭。
“我答應你。”沈夜說，“走之前告訴你一聲。”
柳念看了他三秒鐘，然后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種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很高的、真真正正的笑。
“這還差不多。”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走吧，送我回家。我姥姥說要給你燉排骨。”
“又燉排骨？”沈夜跟上去，“上回燉的咸死了。”
“那是你嘴刁。我姥姥燉的排骨，全鎮都說好吃。”
“那是因為他們不敢說不好吃。”
“滾。”
兩個人的身影沿著鎮上的老街慢慢走遠，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街邊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笑。
柳念家住在鎮子東邊，一棟帶院子的老房子。她姥姥住在正屋，柳念住東廂。
沈夜把她送到院門口，柳念推開虛掩的鐵門，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夜狗。”
“又怎么了？”
柳念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校服染成了銀白色。
“今天那部電影，你覺得好看嗎？”
沈夜想了想那部青春片——車禍、失憶、絕癥，三件套湊齊了。
“爛片。”
柳念笑了。
“我也覺得。”她說，“下次我們看個好點的。”
“下次你請？”
“這次就是我請的！”
“你請的也是爛片。”
“那下次你請，選個好片子。”
沈夜看著她，月光下的柳念，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行。”他說。
柳念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轉身走進了屋里。
院門在沈夜身后慢慢合上。
他站在門外，聽著里面傳來柳念的聲音：“姥姥，我回來了。念念回來啦？沈夜那小子沒送你？送了送了，在門口呢。讓他進來喝碗湯啊！不用了姥姥，他走了。”
沈夜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但他沒走幾步，口袋里的手機就震了。
那是一條短信，一般只要來活的時候才會響：
“鎮北三里崗，老磚窯。有人死了，不對，是有人被殺了。速來。——劉局”
沈夜盯著短信，瞇了瞇眼睛。
***？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回頭看了一眼柳念家的院子。東廂的燈亮了，窗戶上印出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的影子。
沈夜看了兩秒鐘，轉身朝鎮北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正在長大的點燈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