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面------------------------------------------，是九月十八日。。她在醫院里躺了三天，王琋就守了三天。“守”，其實也不準確。**在的時候，他就站在走廊里，靠著墻壁，低著頭，像一棵被移栽到墻角的樹，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出去打飯或者繳費的間隙，他就蹭進來，也不說話，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的手腕發呆。?！澳隳懿荒軇e老盯著我的手？嗯”一聲，目光移到她臉上。然后繼續盯著。。。，二十二歲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粚?，不能叫“五年后”了。現在她十七歲，那個讓她心碎的二十二歲還沒有發生?；蛘哒f，還沒有再次發生。，她從醫院醒來之后，王琋沒有來過。，等來的是他轉學的消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拼命學習，考上最好的大學，進入他家族企業所在的行業，一步一步往上爬。所有人都說張玉潔是天生的工作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敢停下來。
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蹲在她病床邊把臉埋進她掌心的少年。
——不對。
上一世，他沒有來醫院。她記憶里的那個畫面，那個少年蹲在病床邊落淚的畫面，不是真實發生過的。是她十七歲到二十二歲這五年間，反復夢見的、反復想象的、反復在深夜里一個人咀嚼的幻象。
而這一世，他真的來了。
張玉潔睜開眼。
王琋還在看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你剛才在想什么？”他忽然開口。
“……沒什么?！?br>“你在想我。”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篤定得讓人想揍他。
張玉潔冷笑一聲：“王琋，你是不是對自己的魅力有什么誤解？”
他偏了偏頭，不接她的話茬。十七歲的王琋有一種奇怪的本事——他可以精準地過濾掉所有他不想聽的話，只回應他想回應的部分。
“你寫的信，”他說，“我看了。”
張玉潔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那封信。
十七歲的她用了整個暑假寫的信。十七頁信紙，每一頁都沾過她的眼淚。她把十二年的心事一字一句地謄抄上去——五歲梧桐樹下的初遇，七歲同桌時他分給她的半塊橡皮，十二歲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把校服系在她腰間的溫度，十五歲他躺在醫院里肋骨斷裂還對她說“不疼”的笑容。
十七歲的張玉潔把整顆心剖出來，裝進了那個淺粉色的信封。
二十二歲的張玉潔忽然覺得有些難堪。
“看完了？”她的聲音盡量顯得無所謂，“那就扔了吧。小孩子寫著玩的?！?br>王琋的眼睛瞇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短暫，像夏日午后天空中一閃而過的云影。但張玉潔捕捉到了——他生氣了。
“小孩子寫的？”他重復了一遍她的話，聲音壓得很低，“你多大？我多大？”
“……”
“張玉潔，你從醒過來之后就不對勁。”他站起來，一只手撐在病床的欄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看我的眼神不對。”
“哪里不對？”
“以前你看我的時候，”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里是有光的?！?br>張玉潔的心臟猛地抽緊。
她別開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瞬間崩塌的表情。
十七歲的王琋，說話是這樣直接的嗎？
還是說，上一世的她太過沉溺于仰望他，從來不敢這樣近距離地、平視地、甚至略帶挑釁地和他對話，所以她從未見過他的這一面？
“光沒了就沒了?！彼犚娮约河靡环N近乎**的平淡語氣說，“人總是會變的?！?br>病房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張玉潔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后她聽見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低得像一聲嘆息。
“那我把光找回來?！?br>張玉潔倏地轉過頭。
他離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左眼眼角那顆淚痣上沾著的細小絨毛，能看清他因為緊抿嘴唇而微微泛白的唇角，能看清他眼睛里那個倒映著的、驚慌失措的她自己。
“王琋——”
“張玉潔?！?br>他打斷她，一字一頓地叫她的名字。十七歲的少年聲音還沒有完全褪去變聲期的沙啞，帶著一種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間的、粗糲的溫柔。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三天前你還好好地在教室里對我笑，三天后你看我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彼D了頓，“但我不在乎?！?br>“不管你發生了什么，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彼哪抗饴湓谒p著紗布的右手腕上，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壓住，“我都不會放手?！?br>“你可以推開我。一次，兩次，一百次。”
“我有的是時間?！?br>他說完這句話，直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又停下來，背對著她，一只手扶著門框。
“明天開學?！?br>“你的座位，我一直給你留著?！?br>門輕輕合上。
張玉潔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澀得再也兜不住任何東西。
二十二歲的記憶在黑暗里亮起來。
她想起上一世的五年后。
那是一場商業酒會。她作為合作方的項目負責人出席，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彼時的她已經學會了用冷漠和得體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
然后她看見了王琋。
五年不見，他變了很多。少年時代的清瘦被成年男性的寬闊骨架取代，下頜線條凌厲得像刀裁出來的，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站在人群中央，正在和幾個中年人交談。
他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禮貌而疏離。
不再是那個會紅著眼眶說“你的信我一直揣在這里”的少年了。
不再是了。
張玉潔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十米外的香檳塔旁邊，手里的酒杯握得指節泛白。她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上去打個招呼，自然一點，大方一點。你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僅此而已。
然后王琋轉過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開了。
像是看見了什么無關緊要的人。
那個瞬間，二十二歲的張玉潔聽見自己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掉了。
——
病房的燈忽然亮了。
張母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辦出院。**晚上到，你想想怎么跟他交代?！?br>張玉潔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畫面壓回記憶深處。
“不用交代。”她坐起來，開始解手腕上的紗布，“我跟他說，是意外?！?br>“意外？你當**的爸能信？”
“那就說我想爬上去看風景，腳滑了。”
張母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張玉潔低下頭，一圈一圈地解開紗布。紗布下面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深紅色的痂，歪歪扭扭地橫亙在腕間，像一條丑陋的蜈蚣。
上一世，這條疤痕伴隨了她五年。
她用表帶遮，用粉底液蓋，用長袖擋?？擅康綋Q季的時候，疤痕就會發*，提醒她曾經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做過多么愚蠢的事。
這一世——
她摸了摸那道疤。
這一世，她不打算遮了。
——
第二天，九月十九日，星期一。
張玉潔站在了闊別五年的校門口。
說“闊別五年”并不準確——準確地說，是帶著二十二歲的靈魂，重新站在十七歲的高中校門前。
陽光很好。九月下旬的風已經有了涼意，把校門口那排法國梧桐的葉子吹得嘩嘩響。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銹紅色的鐵門，門衛室里打瞌睡的老大爺，教學樓上懸掛的紅色**——“熱烈歡迎新同學”。
她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高二三班在教學樓的第三層，走廊盡頭。張玉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兩側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她的劉海吹得亂七八糟。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她就聽見了里面的動靜。
準確地說，是聽見了“他”的動靜。
“王琋！你作業借我抄一下！”
“滾?！?br>“別這么小氣嘛，就抄最后一道大題——”
“自己寫。”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整條走廊，落進張玉潔的耳朵里。清清冷冷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不耐煩。
和剛才在病房里說“我有的是時間”的那個聲音，判若兩人。
張玉潔在教室后門口站定。
門虛掩著。透過門縫，她看見了王琋。
他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正低著頭寫什么，側臉沉靜，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張玉潔的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清醒點，張玉潔。二十二歲的你見過更成熟、更有魅力的王琋。穿著高定西裝、舉手投足都是成年男性的從容與疏離的那個王琋，比這個穿校服的毛頭小子有殺傷力多了。
——可是那個王琋，不會紅著眼眶說“你的信我一直揣在這里”。
——那個王琋，不會蹲在病床邊把臉埋進你的掌心。
——那個王琋，不會用十七歲特有的、笨拙而滾燙的方式，對你說“我有的是時間”。
張玉潔閉上眼睛，把二十二歲的記憶和十七歲的畫面強行割裂開來。
然后她推開門。
教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張玉潔站在門口，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復雜成分——有驚訝，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災樂禍，還有毫不掩飾的打量。一個為男生**的女生，在高中校園里，注定要承受這些東西。
上一世，她因為承受不住這些目光，在家躲了整整一個月。
等她再回到學校的時候，王琋已經轉走了。
這一世——
“張玉潔?！?br>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循聲望去。
王琋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看著她，目光越過整間教室的人，直直地、毫無避諱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事。
他彎下腰，從桌肚里拎出一個書包，掛在自己旁邊的空桌子上。
“你的座位?！彼穆曇舨淮?，卻足以讓教室里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桌子我擦過了。課本我幫你領好了，放在抽屜里。今天的課表抄好了貼在桌角。”
教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王琋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四周。
“看什么？”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回去。
張玉潔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
這個人——
這個人怎么敢。
他難道不知道，在全校都以為她為他**的情況下，這樣光明正大地維護她，只會讓流言蜚語燒得更旺嗎？
他當然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張玉潔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穿過整間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王琋旁邊，坐了下來。
椅子是溫的。
他剛才一直在幫她暖著。
張玉潔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課本，不讓他看到自己忽然泛紅的眼眶。
桌肚里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新課本，每本書的封面上都用透明書套包好了，書脊上貼著科目標簽——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每一個標簽上的字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清瘦、鋒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桌角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抄著今天的課表。最后一欄旁邊還多寫了一行小字：
“下午最后一節體育課，別跑，等我一起。”
張玉潔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二十二歲的記憶里，王琋從來沒有等過她。
或者說，從十七歲到二十二歲，她記憶里的王琋，始終是一個背影。一個她永遠在追逐、卻永遠追不上的背影。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便利貼上的字跡。
墨跡是干的。
寫上去已經很久了。
——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做給別人看。
是真的，一直在等她回來。
“張玉潔?！?br>身旁傳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她偏過頭。
王琋沒有看她。他正盯著黑板，手里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側臉繃得很緊。
“歡迎回來?！?br>四個字，輕得像風吹過梧桐葉。
張玉潔別過臉，把涌到眼眶的滾燙死死壓了回去。
窗外，九月的陽光鋪天蓋地地灑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她手腕上的疤痕在光里微微發*。
像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固執地，重新生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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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三章將展開“裂痕與靠近”的雙線敘事：張玉潔試圖用冷漠筑起高墻，而少年王琋用他特有的笨拙與固執，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來。與此同時，二十二歲記憶中的“現代王琋”留下的謎團開始顯現第一個線索——那張被撕碎的信，究竟是誰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