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懷里揣著三個餿饅頭。，是個圓臉胖子，心腸不壞。每天打烊后，他會把賣不掉的饅頭留給凌辰。雖然是餿的，皮已經開始發硬，但至少能吃。“小凌，今天的?！眲⑴肿影讶齻€饅頭塞進油紙包，又悄悄多塞了一個咸菜疙瘩，“咸菜是我自個兒腌的，不值錢，你拿著?！?，把咸菜疙瘩揣進懷里。他正要拐進小巷，三個身影擋在了巷口。，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光頭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從眉骨蜿蜒到后腦勺。他叫王虎，是江城一帶的地痞頭目，手下管著十幾號人，專門敲詐勒索落單的商販和行人。，實力相當于煉體三層，在普通人里算是一把好手。那條刀疤據說就是當年一個人砍翻六個對手時留下的。“喲，這不是凌家的小少爺嗎？”王虎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又去撿餿饅頭了？”，想繞過去。，把他拽回來。他的手勁很大，凌辰的衣領被扯得勒住脖子，呼吸一滯?！案阏f話呢，廢物！”。，帶著煉體三層應有的力道。凌辰鼻血直流，嘴里涌起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味。他踉蹌了兩步，扶住墻才沒倒下。懷里的油紙包滾落在地，三個餿饅頭散落出來，滾滿了塵土。，碾得稀碎。面團和塵土混在一起，變成了灰黑色的泥團。他意猶未盡地又碾了兩腳，直到饅頭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才罷休?！奥犝f你以前是凌家少族長？”王虎蹲下來，拍著凌辰的臉。他的手又厚又糙，拍在臉上像被砂紙打磨。
“現在呢？連條狗都不如。”
凌辰不吭聲。
“凌浩少爺讓我們關照關照你?！蓖趸惖剿?，壓低聲音，口臭撲面而來，“讓你知道知道，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br>他站起身，又踹了凌辰幾腳。每一腳都踢在軟肋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疼得鉆心，但不致命。顯然王虎很有經驗，知道打哪里最疼又不會出人命。
“走。”
王虎帶著兩個手下揚長而去。他們的笑聲在巷子里回蕩，漸漸遠去。
凌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
不是不能起來，是不想起來。
等身上的疼痛從尖銳變成鈍痛，他才慢慢爬起來。鼻子已經不流血了，干涸的血跡凝結在嘴唇上，緊繃繃的。他擦掉臉上的鼻血，低頭看著地上被踩碎的饅頭。
饅頭已經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面哪是土。
凌辰蹲下來，將饅頭碎屑一點一點撿起，塞進嘴里。
饅頭上沾了泥土和砂石，嚼起來咯吱作響。砂礫磨著牙齒，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凌辰面無表情地咀嚼，然后咽下去。一口，又一口。
他把三個饅頭全部吃完，連沾了王虎腳印的那部分也沒剩下。
路過一家店鋪門口的水洼時，凌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三個月前，他的臉頰還帶著少年人應有的圓潤?，F在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十四歲的少年，看起來像個小老頭。
但那雙眼睛。
凹陷的眼窩里，那雙眼睛沒有自憐，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像一潭死水，水面之下卻暗流涌動。
不是不恨。
是知道現在反抗只會挨更狠的打。
煉體三層對煉體二層，境界壓制擺在那里。而且王虎有三個人，他只有一個。貿然反抗，不僅自己挨打，母親也會受牽連。
回到破廟，凌若蘭倚在墻邊。
三個月過去，她的臉色比最初好了些，不再整日高燒不退。但心脈的傷一直沒好利索，稍微走動就喘不過氣來。看到凌辰臉上的傷，她眼眶一紅，嘴唇動了動，***也沒問。
母子倆相依為命這幾個月，她已經習慣了兒子身上不斷出現的新傷。問也沒用，問了只會讓兒子更難堪。
“娘，吃飯。”凌辰從懷里取出那個沒被踩碎的咸菜疙瘩，又從神像后面摸出兩個雜糧餅子——那是昨天劉胖子偷偷塞給他的，他一直留著。
凌若蘭接過餅子，咬了一口。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雜糧餅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辰兒，是娘連累了你?！?br>“沒有。”凌辰搖頭，“是我連累了娘?！?br>他盤膝坐下，開始修煉凌家最基礎的《強身訣》。
凌家雖是隱世的修仙家族，但族中大多數子弟終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煉體期。引氣入體需要靈根，而凌家擁有靈根的子弟不過十之二三。《強身訣》是凌家先祖傳下來的煉體功法，不需要靈根也能修煉，只是進境緩慢。
靈根被封后，凌辰再也感知不到天地靈氣。無法引氣入體，無法修煉任何需要靈氣的功法。他只能走最原始的煉體之路——用最笨、最苦、最慢的方法，一拳一拳打磨自己的肉身。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他盤坐在地上，拳頭不斷擊打面前的地面。破廟的地面鋪著青石磚，堅硬如鐵。幾拳下去指骨就磨破了皮，鮮血滲出，染紅了青灰色的石面。
凌辰咬著牙繼續。
結痂。磨破。再結痂。再磨破。
指骨上的皮膚從鮮紅的嫩肉變成粉色的疤痕，又從疤痕變成厚厚的老繭。每一層老繭的背后，都是無數次破皮流血的循環。
凌若蘭別過頭去，不忍心看。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無聲滑落。
入夜后，凌辰等母親睡下，悄悄走出破廟。
廟后的空地長滿了荒草，螢火蟲在草叢中飛舞，明滅不定。凌辰搬了一塊腦袋大小的石頭，用藤蔓綁在背上。石頭約莫七八十斤，壓得他脊背微微彎曲。
他開始繞著破廟奔跑。
背上的石頭隨著奔跑的節奏不斷顛簸，每一下都重重壓在脊椎上。跑了幾步，肩膀就被藤蔓勒出了血痕。藤蔓嵌進皮肉里，每跑一步就往肉里陷一分。
一圈。兩圈。三圈。
破廟不大，一圈約莫五十步。跑到第十圈時，凌辰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把褲腿染紅了一片。
他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汗水模糊了視線，膝蓋的疼痛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錘子在敲他的骨頭。
然后爬起來，撕下衣襟隨便包扎了一下，繼續跑。
第十一圈。第十二圈。
第二十圈。
第三十圈。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凌辰才停下來。
東方的天際由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淺灰。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照在破廟殘破的飛檐上。
凌辰癱倒在地。渾身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汗水混合著露水，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肩膀上的血痕已經結痂，和藤蔓粘在一起，輕輕一扯就撕裂開來，重新滲出血珠。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從灰變白，胸口劇烈起伏。
累。
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但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微弱的熱流在涌動。那是氣血旺盛的征兆。昨天的修煉，讓他的肉身又強了一絲。
這就夠了。
接下來兩個月，凌辰每天除了照顧母親、進城找食物，其余時間全部用來修煉。背石頭跑步，拳打青石，用身體撞擊樹干，倒懸著做仰臥起坐……所有能淬煉肉身的方法，他都試了個遍。
兩個月后的一個黃昏。
凌辰站在破廟后墻前，深吸一口氣，一拳打出。
拳頭擊中青石磚的瞬間，指骨傳來一陣堅實的反震力。但他的拳頭紋絲不動，青石表面卻裂開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碎石簌簌落下，在墻根積了一小堆。
凌辰收回拳頭，低頭看了看。
拳面上只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的肉身強度，已經達到了煉體三層。
兩個月，從煉體二層到煉體三層。沒有任何丹藥輔助，沒有任何名師指點，只靠最原始的苦練。這個速度放在凌家，只能算中規中矩。但凌辰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每一分進步都是用血和汗換來的。
他正要去井邊打水洗臉，懷中的玉佩突然發熱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玉佩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里夾出來的鐵，熱度穿透衣襟，灼燙著他的胸口皮膚。凌辰猛地停住腳步，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環顧四周。
暮色四合，破廟周圍靜悄悄的。歸巢的鳥鳴不知何時停了。草叢中的蟲鳴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后他聽到了。
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腳步很輕，踩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凌辰聽得出，那是刻意放輕的、訓練有素的腳步。至少有五六個人，正在從不同方向朝破廟靠近。
凌辰飛快跑回廟內。
母親正靠著墻打盹，聽到動靜驚醒過來。凌辰二話不說將她背起，從破廟后墻的一道裂縫鉆了出去。那裂縫是他早就勘察好的，平時用一塊破木板擋著，外面是通向山林的斜坡。
他們剛離開不到半盞茶時間，廟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破舊的木門飛出去，砸在神像上，碎成幾塊。
“人呢？”
“被褥還是熱的，沒走遠！”
“追！”
凌辰背著母親在山林中狂奔。
夜色已經降臨，山林中一片漆黑。凌辰憑著這兩個月在山中修煉的記憶，在樹叢和亂石間穿行。樹枝刮破了他的臉和手臂，他渾然不覺。
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他能聽到他們的叫罵聲和腳步聲，能感受到他們手中的火把散發出的熱浪?；鸢训墓饷⒃跇淞珠g晃動，將樹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怪。
五六個人。修為都在煉體三層以上。為首的那個腳步聲最沉，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股震蕩之力，至少是煉體四層。
他跑不過他們。
凌辰的雙腿已經開始發軟。背著母親跑了這么久，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膝蓋上的舊傷崩裂開來，每跑一步都有鮮血滲出。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廢棄的道觀。
道觀掩映在古木叢中，比破廟更加破敗。墻體斑駁，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大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夜風吹過時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觀前的石階長滿了雜草，顯示這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凌辰背著母親沖進道觀。
觀內一片漆黑。倒塌的神像、破碎的香爐、積滿灰塵的**，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凌辰繞過前殿，穿過長滿雜草的院子，藏在一尊倒塌的三清神像后面。
神像是泥塑的，已經碎了大半，只剩半截身子斜倚在墻上。凌辰把母親放在神像底座和墻壁之間的夾縫里，自己擋在外面。
腳步聲在道觀外停了下來。
“進去搜？”有人問。
“算了，那破道觀陰森森的，聽說鬧鬼?！绷硪蝗寺曇衾飵е鴰追智右?，“上次有個乞丐進去**，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里面，渾身沒有傷口，就是眼睛睜得老大，像是被嚇死的。”
“怕什么，咱們這么多人。”為首那人道，“進去看看，凌少吩咐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腳步聲剛靠近道觀大門。
突然，里面傳出一聲低沉的咳嗽。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像是從道觀深處傳出來的，又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什么人？”追兵們警惕地停下來，為首那人拔出腰刀，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厲的光芒。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道觀深處傳出：“老夫在此清修，閑人退去。”
聲音蒼老而嘶啞，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按在胸口。幾個追兵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后退了幾步。有個膽小的甚至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走?！睘槭字水敊C立斷，帶著手下轉身離去。
腳步聲匆匆遠去，火把的光芒也漸漸消失在林間。
凌辰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大口喘著氣。他剛才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雖然知道拼命也沒用，但至少能讓母親多活一會兒。
道觀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夜風穿過破墻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
“小子，出來吧?！?br>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近了很多。
凌辰從神像后探出頭。
月光從道觀塌了一半的屋頂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光斑中，一個老者正緩緩從后院走來。
老者須發皆白，亂糟糟的像一團枯草。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多少年沒洗過的灰色道袍，滿是污漬和破洞，下擺已經爛成了布條。他佝僂著背，手里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當拐杖，走起路來慢吞吞的。
看起來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乞丐。
但凌辰注意到，老者的腳踩在落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還有他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偶爾閃過的**，銳利得像刀鋒。那種銳利，凌辰只在祖父凌老太爺眼中見過。而祖父是金丹期的修士，是凌家百年來最強的高手。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绷璩椒畔履赣H，躬身行禮。他的聲音沙啞，嗓子干得像要冒煙。
老者沒理他，自顧自地走到凌若蘭身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凌若蘭手腕上搭了一下。他的手指又細又長，皮膚干枯得貼著骨頭，像一截枯樹枝。
幾息之后，他收回手，搖了搖頭。
“心脈受損，又拖了太久?！彼穆曇羝降?，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再拖半個月，神仙難救?！?br>凌辰的心沉到谷底。他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前輩可有辦法？求前輩救我母親！”
老者沒有回答，轉頭看向凌辰。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凌辰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點向凌辰的丹田位置。
凌辰下意識想躲，但老者的手指看似緩慢，卻讓他避無可避。那根枯枝般的手指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本能，精準地點在了丹田之上。
指尖觸及丹田的瞬間，凌辰感到一股冰涼的氣息鉆入體內。
那股氣息像一條小蛇，沿著經脈游走。經過手臂，經過胸口，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丹田深處。
在那里，它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冰涼的氣息在那層屏障前來回游走，像在打量一堵墻。凌辰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氣息的探查——它在試探屏障的厚度、材質、紋路。
老者收回手指，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五行封靈術?！彼霉照惹昧饲玫孛?，發出篤篤的聲響，“施術者至少筑基巔峰。手法粗糙，但材料下得足，用了五種屬性的精血做引子。小子，你得罪了什么人？”
五行封靈術。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凌辰腦海。
他猛地抬頭，聲音發顫：“前輩，您說的五行封靈術……是什么？”
“一種封印靈根的禁術，靈界傳下來的?！崩险哂霉照仍诘厣袭嬃艘粋€簡單的圖案，五個圓點圍成一圈，中間一個叉，“施術者以自身精血為引，將五行之力打入被封印者的靈根之中，形成一層屏障。金木水火土五種力量互相糾纏，像一把鎖鎖住靈根。被封印者無法感知天地靈氣，也無法修煉任何需要靈氣的功法。從外面看，就像是天生的廢靈根?！?br>凌辰的手在顫抖。
握緊，松開，再握緊。
原來如此。
他不是廢靈根。
從來都不是。
“前輩……能解開嗎？”
“能?！崩险叩脑捵屃璩叫闹幸幌玻乱痪湓捰肿屗男某料氯?，“但需要你自己解。封印已經和你的靈根糾纏在一起，像藤蔓纏住了樹干。外力強行破解，會連你的靈根一起毀掉。只有你自己從內部突破封印，靈根才能徹底覺醒。就像種子破土，外力幫不了，只能靠它自己的力量?！?br>凌辰沉默了。
幾息之后，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求前輩教我?！?br>老者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沉默了很長時間。
山風吹過道觀，吹動他亂糟糟的白發。月光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故事。
“老夫姓鬼，你可以叫我老鬼?！崩险呓K于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我本是靈界修士，遭人暗算，肉身被毀，只剩這一縷殘魂流落凡界。你我有緣，我可以收你為徒。但你需答應我一件事?！?br>“前輩請說。”
“將來你若能去靈界，替我去一個叫山海宗的地方，找一個叫楚淵的人?！崩瞎淼穆曇糇兊孟駨木庞纳钐巶鱽恚恳粋€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告訴他，墨淵的仇，有人會來報?！?br>凌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一次。
兩次。
三次。
“弟子凌辰，拜見師尊?！?br>老鬼伸出干枯的手，將他扶起來。那只手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但凌辰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手心傳入體內，沿著經脈流轉一圈，最后匯入丹田。
那股力量經過的地方，三個月苦練留下的大大小小暗傷，竟然全部愈合了。
“起來吧。”老鬼說，“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墨淵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