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枕星聽牧歲安然
剛走到御書房外,陸知瑤便聽見里頭傳來昭陽公主壓抑的哭聲,夾雜著“不想和親”的哀求。
她早有耳聞,北狄求娶皇室女,朝臣推舉了昭陽公主,公主抵死不從,在宮里鬧了多日。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公主被宮女攙著出來,眼睛哭得紅腫。
內侍進去通報了一聲,很快出來,朝陸知瑤點了點頭:“陸姑娘,圣上請您進去。”
陸知瑤走進御書房,只見皇帝坐在案后,眉心緊蹙,顯然還在為公主的事煩心。
她徑直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圣上,三年前您開恩讓民女留在京城,此恩此德,民女銘記于心。”
“如今圣上為公主和親之事煩憂,民女愿替公主和親,以報圣恩。”
御書房里安靜一瞬。
皇帝瞇起眼睛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
“沈家那小子肯放你去和親?”
陸知瑤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她更低地伏下身去,“民女懇請圣上將此事瞞著沈煜舟。”
皇帝看了她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朕準了。”
“封你為安平郡主,月底啟程。”
……
走出御書房時,廊下兩個小太監沒注意到她出來,正在議論。
“那位陸姑娘真要替公主和親?她不是沈將軍的人嗎?”
“是啊,我聽說他們以前是死對頭,后來陸姑娘被綁,沈將軍舍命救了她,兩人怎么會走到如今地步?”
“哎,不過替公主和親,總好過流放路上丟了命。”
陸知瑤站在廊柱后,指尖攥緊了袖口。
很久以前,她和沈煜舟確實是死對頭。
兩家一個主戰一個主和,在朝堂上斗得不可開交,他們在書院里也針鋒相對。
她拔得頭籌,他便當眾挑她文章的錯處;
他在馬場一展騎術,她便縱馬攔在他身前攪局。
直到及笄那年,她被父親的仇家擄走。
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死定了。
可下一秒,沈煜舟渾身是血地闖進來,把她護在身后。
“縱使兩家為敵,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你死。”
那一刻,陸知瑤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自那以后,她收起了所有鋒芒,開始學著溫柔體貼。
而沈煜舟也會耐心聽她講瑣碎閑話,會記得她所有喜好,甚至備好了聘禮,打算上門提親。
可原來,再篤定的情意也會變。
陸知瑤回到將軍府時已是傍晚。
晚風拂過,她下意識攏了攏衣袖,指尖卻觸到腕間那只白玉鐲子。
那是沈煜舟去年生辰時送她的,說是***留下的遺物,要給她這個未來的沈家媳婦。
她記得自己當時紅著臉說“誰要當你家媳婦”,卻任由他為自己戴上,從此再未摘下。
如今想來,那時候的歡喜,像是一場夢。
她將鐲子褪了下來,轉身進屋,將它壓在了妝*最底層。
有些東西,也是時候放下了。
翌日清晨,陸知瑤正用早膳時,沈煜舟來了。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少了幾分武將的凌厲,倒像是個溫潤書生。
沈煜舟自然地在她身側坐下,問道:
“聽管家說你昨天出門了?去哪了?”
陸知瑤語氣淡淡:“街上隨便走了走。”
沈煜舟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開口:
“知瑤,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蘇父娶了新主母,面上和氣,背地里卻處處刁難。”
“昨日映月發熱,便是因為大冷的天被她罰跪祠堂,受了寒。”
他頓了頓,正要繼續說下去,陸知瑤卻率先開了口:“那就接進來吧。”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西廂朝南,日頭好,適合養病。”
“我讓阿云把被褥換了新的,她身子弱,受不得涼,炭盆也得備上。”
沈煜舟愣住,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
“知瑤,你同意了?”
“從前我提映月的事,你總是不太高興。上回她受傷我去陪了陪她,你就三天都沒怎么跟我說話。這次怎么……”
“之前是我不懂事。”陸知瑤抬眼看他,“她是你救命恩人的妹妹,你照拂她是應當的。”
沈煜舟看著她面色如常的側臉,眉頭舒展開來:“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我今日就讓人去接她。西廂的事,辛苦你操持了。”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你最愛的桂花糕,記得吃。”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陸知瑤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糕送進嘴里。
糕點已經涼了,硬邦邦的。
她嚼了兩下,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從前他哄自己時,總會把桂花糕揣在懷里送來,打開時還冒著熱氣。
可如今,他還記得買她愛吃的桂花糕,卻早已忘記她討厭吃冷了的糕點。
原來很多東西,早就不是從前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