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被騙------------------------------------------。，像糖水，后勁卻上來得猝不及防。他靠在竹椅背上，仰頭看著院子上面那一小片天，星星比江省多了十倍不止，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鉆潑在了黑布上。。他想。。二十三歲，單身，工作第一年的年假還沒用完，一個人從江省坐了兩個小時飛機、三個小時大巴、一個小時小巴，顛得**都快碎了，才到了這個藏在云省大山里的小鎮。網上說這里是“最后的世外桃源”，照片拍得跟壁紙似的，他一時沖動就訂了票。，反正也沒人等他回去。。他跟著民宿老板**推薦，去走了梯田步道，在寨子里吃了烤豬肉，還花二十塊錢買了一條本地手工編織的手繩，系在左手腕上，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背包客。他拍了很多照片，選了一張梯田的夕陽發朋友圈，配了個“”的表情。五分鐘內有七個贊，全是大學同學。沒有人私聊他。，小鎮就像被人拔了電源。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只有一家**攤亮著燈，老板在煙里翻著肉串，旁邊坐著兩個本地大叔在喝白酒，說話聲音很大，但他一句也聽不懂。，喝了那杯后勁很大的米酒，然后慢慢晃**宿。老板娘在一樓看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大，是那種婆媳劇，一個女人在哭喊著什么。他上了樓，關上門，把自己扔到床上。。空調外機嗡嗡地響，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一綹月光。，拿起手機。：沒有人找他。公司群倒是跳了幾條消息，主管發了個文件，其他人回了“收到”，他沒有點開。抖音：刷了二十分鐘，全是差不多的內容，漂亮女生跳舞、貓咪打架、影視解說。微博：熱搜榜上的人名他一大半不認識。。，從腳底慢慢往上爬，爬到心口，**的，說不清道不明。二十出頭，單身，在異鄉的深夜里，時間忽然變得特別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三倍，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他覺得自己的臉一定是慘白的。，漫無目的地翻。
游戲？不想玩。修圖軟件？沒那個興致。翻了好幾頁，他看到一個叫“耳語”的APP，圖標是兩個疊在一起的對話框，簡介寫的是“匿名傾訴，遇見懂你的人”。下載量不高，但評論出奇地好——“在這里找到了聊得來的人深夜失眠全靠它陌生人反而更懂你”。
他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后點了下載。
APP很小，幾秒鐘就裝好了。打開后是一個簡潔的界面，不用傳照片，不用填真實姓名，只需要選一個昵稱和一個頭像。他從相冊里翻了張側臉照，裁了裁，取名“小云”，年齡寫了23，興趣標簽選了“電影旅行發呆”。
注冊完成。首頁是一個類似漂流瓶的界面，系統隨機匹配在線的人。他點了一下“匹配”，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轉圈的加載動畫。
三秒后，匹配成功了。
對方的頭像是一只**貓，昵稱叫“魚丸”，標簽寫著“失眠患者話癆想找人聊天”。秦云還沒想好第一句說什么，對面就先發了消息過來。
“這么晚還不睡？”
秦云愣了一下，回：“睡不著。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在外面，失眠是常態。”
“你也在旅游？”秦云問。
“對呀，在云省。你呢？”
秦云心跳快了一拍。他往上劃了劃，發現APP匹配的時候會顯示大致距離——“小于5公里”。
“我也在云省。”他打字的手指快了一些，“你在云省哪里？”
“一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不會是……小里吧？”
對面安靜了幾秒，然后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包：“？？？你怎么知道？？？”
秦云笑了。他把民宿窗外的夜景拍了一張發過去，對面很快回了一張照片，能看出是在另一家民宿的陽臺上拍的，遠處的鼓樓和他是同一個角度。
“天哪，這也太巧了吧。”魚丸連發了三個感嘆號，“我們隔得應該不遠。你一個人？”
“一個人。”
“我也是。好無聊啊，白天還好，晚上簡直要發霉。”
秦云側過身，把手機立在枕頭上，打字的速度越來越快。他問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為什么一個人來小里。她說她是江省人——秦云愣了一下，說“我也是江省的”。她說她在江省讀的大學，去年剛畢業，換了兩份工作都不太滿意，干脆辭職出來走走。
“你也是江省畢業的？”秦云發了句，“哪所？”
對面說了個名字。秦云的心又跳快了一拍——那是他的**。
“我靠，校友。”他打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你哪一級的？”
“21級，文學院的。”
“我22級，商學院的。說不定我們在學校見過。”
魚丸發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學長好。”
這一聲“學長”叫得秦云心里軟了一下。他想起大學時候的自己，在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坐了三年，暗戀過一個文學院的女生，那女生扎著馬尾，總穿一件白襯衫，后來畢業了，什么也沒發生。他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起了這件事。
他們聊起了大學附近的那個小吃街，聊起了南門那家奶茶店，聊起了每年秋天的校園歌手大賽。魚丸說她大二的時候參加過，唱了首陳綺貞的歌，進了復賽但沒拿名次。秦云說可惜沒看到，魚丸說“下次唱給你聽”。
這兩個字——“下次”——像一把小鉤子，輕輕地勾住了秦云的心。
聊了快一個小時，魚丸發來一條語音。秦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江省的口音，尾音往上翹：“你不困嗎？”
“不困。”他打字。
“那我們換微信聊吧？這個APP老閃退，好煩。”
秦云猶豫了。微信是實名的，他朋友圈里雖然有東西，但他對這個人還不太了解。不過話說回來，校友，同省，同一屆，住在同一個鎮子——這能有什么問題？他把微信號發了過去。
好友申請幾乎是秒過。魚丸的微信頭像是一只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朋友圈封面是學校圖書館的照片。秦云點進去翻了翻，最近幾條是旅行的照片，沒有**，全是風景和食物。再往前翻，有畢業照，一群人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她站在第二排，被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笑彎了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長什么樣。
“視頻嗎？”他打了三個字，又**。太快了，他想，會顯得自己很急。但手指不聽話，又重新打了一遍，發了出去。
“好啊。”魚丸回得很快。
視頻接通的一瞬間，秦云的呼吸頓了一下。屏幕里的女孩穿著寬松的衛衣，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素顏，皮膚很白，笑起來有兩個很淺的酒窩。她沖著鏡頭揮了揮手：“學長好。”
秦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他感覺臉上的肌肉有點僵。他清了清嗓子：“你……你還真是文學院的啊？”
“不然呢？”她歪了歪頭，“要不要我背一段《詩經》給你聽？”
“你背。”
她真的背了。聲音輕輕的，像念課文一樣：“關關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背完她自己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
“沒有，”秦云說，然后頓了頓，“挺好聽的。”
他注意到她的**是酒店的白色墻壁，床頭燈開著，光線很柔和。她的眼睛在暖光里顯得很亮，睫毛很長。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歪頭，手指會不自覺地繞衛衣的抽繩。這些細小的動作讓他覺得她是真實的，鮮活的，不是一個AI或者一個騙子。
他們又聊了半個小時。她問他為什么一個人出來旅游，他說“想散散心”，她說“我也是”。她說前陣子工作壓力太大，每天加班到十一點，周末也要回消息，有一天在地鐵上忽然就哭了，覺得自己像一只關在籠子里的倉鼠。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但秦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一下。
他說他懂。他是真的懂。畢業這一年，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執行，每天對著Excel和PPT，甲方改需求像翻書一樣快，有個月連續三周沒有休過一天，后來換了個汽車首末件檢驗的活。他不是來旅游的，他是來逃命的。
“我們好像。”她說。
“嗯，好像。”
然后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視頻里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蟲鳴。他看著她的臉，她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屏幕對視了三秒鐘，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你明天干嘛？”她問。
“還沒想好。你呢？”
“我本來想去寨子里逛逛，但一個人又有點懶得動。”
“那一起？”秦云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
魚丸笑了，那個笑容很淺，但酒窩比之前深了一些。“行啊，”她說，“那就一起。”
約好了時間地點，掛了視頻。秦云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心臟跳得比爬樓梯還快。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笑了兩聲。二十三歲，單身，一個人在深山里，遇到了一個校友，明天要一起去逛寨子。這劇情放在電影里他都要罵編劇太俗。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她歪頭笑的樣子。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魚丸發來的消息：“晚安學長。”
他回：“晚安。”
又震了一下。魚丸發來一個鏈接，附了一句話：“對了，你明天要是起得來，可以幫我搶一下這個優惠券嗎？我手慢搶不到。一個賬號只能領一張，你領了截圖給我就行，我這邊可以核銷。不是廣告哈，就是民宿的早餐券，我看你住的那家也有，你可以順便用。”
秦云點開鏈接，是一個看起來很正規的活動頁面，頂部寫著“小里民宿文化節·限時早餐券”，下面有民宿的名字、地址、使用說明，還有一個大大的“立即領取”按鈕。頁面做得很精致，圖片都是高清的，水印打的是小里***的官方LOGO。他前幾天在小里鎮口的游客中心見過這個LOGO，一模一樣。
他點了“立即領取”，跳轉到一個授權頁面，讓他輸入手機號和驗證碼。他想都沒想就填了。
驗證碼發來，他輸了進去。頁面顯示“領取成功”，然后彈出一個提示框：“恭喜您獲得一張免費早餐券，請截圖保存，到店出示核銷。”
他把截圖發給了魚丸。
“謝謝學長！你太好了！”她發來一個比心的表情，“明天請你吃早餐。”
秦云笑著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機放到一邊，翻了個身，終于睡著了。
他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迷迷糊糊中，他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二十多條消息。他揉了揉眼睛，解鎖一看，全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支出5000.00元，余額……”
“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支出3000.00元，余額……”
“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支出2000.00元，余額……”
秦云猛地坐起來。他的困意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他睜大眼睛盯著屏幕，手指發抖地點開每一條短信，一筆一筆地算。一共七筆，總計兩萬三千八百元。最后一條短信說余額只剩三千一百二十塊。
那是他工作一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他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銀行。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在抖，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卡被盜刷了。**讓他先掛失，然后問了他最近的交易記錄，查了之后告訴他，這些轉賬是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完成的，全部通過一個叫“云支付”的第三方平臺轉出，收款方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您近期是否點擊過不明鏈接或向他人提供過短信驗證碼？”**問。
秦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個鏈接。那個早餐券的鏈接。那條驗證碼。
他趕緊打開微信，找到和魚丸的聊天記錄。消息還在，但那個鏈接點進去已經打不開了，顯示“頁面不存在”。他發了一條消息給魚丸，紅色的感嘆號。他又發了一條，還是感嘆號。他打開她的朋友圈，只剩一條橫線。他搜索那個微信賬號，顯示“用戶不存在”。
他退出微信，打開那個叫“耳語”的APP，發現賬號已經被注銷了。
秦云坐在床上，手機從手里滑到被單上。他的腦子像被人攪了一棍子，什么都想不清楚，又什么都想得太多。他想起她歪頭笑的樣子，她背《詩經》時輕輕的聲音，她說“我們好像”時微微泛紅的眼眶。那些全都是假的。那個酒窩，那句晚安，那聲“學長”，全都是精心設計的道具。
他低下頭，看見左手腕上系著的那條二十塊錢的手編手繩，忽然覺得它勒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窗外有鳥叫，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他聽見樓下老板娘在跟誰說話，聲音很大，帶著笑，好像是說今天的米粉很新鮮。
他拿起手機，撥了110。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你好，我要報警，我在云省小里鎮，被網絡**了兩萬多塊錢。”
接警員問了他的位置，說**會盡快趕到。他掛了電話，開始穿衣服。穿到一半，他停下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二十三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發干，頭發亂糟糟的。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剛到小里的時候，在民宿的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看起來還挺精神的，像那種旅行雜志里的年輕人。
現在不像了。
他洗了把臉，穿上鞋，下樓。老板娘在一樓吃米粉，看他下來，問他要不要來一碗。他說不用了，在等**。老板娘筷子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問，起身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來得很快。兩個**，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看起來也就比他大幾歲。男**問他怎么回事，他從頭講了一遍，從下載APP到加微信到****到領優惠券，說到那兩萬三千八百塊錢的時候，他的聲音終于沒繃住，碎了一下。
女**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沒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先去所里做筆錄吧。”男**說。
秦云跟著他們上了**。小里鎮的主街已經醒了，賣菜的阿婆在路邊擺攤，幾個游客在鼓樓前面拍照，一個穿校服的小學生蹦蹦跳跳地走過。陽光很亮，照著一切，照著那些彩色的遮陽傘和亮閃閃的手機殼。秦云覺得這些光和顏色都刺眼得很。
到了***，做筆錄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說話很慢，問他問題的時候會停下來等他回答。他問了秦云的姓名、年齡、籍貫、工作單位、來小里的時間、住宿的民宿、被騙的經過、轉賬的金額和具體時間。秦云把手機上的銀行短信、微信聊天記錄、APP下載記錄一一翻出來給他看。
中年**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這種**我們最近接到好幾起了。嫌疑人通常偽裝成同城的游客或者本地人，通過交友軟件接近受害者，建立信任之后發送釣魚鏈接，騙取驗證碼，然后通過第三方支付平臺轉走卡內資金。作案手法很成熟，服務器和賬戶大概率在境外，追查難度很大。”
秦云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中年**看了他一眼，把筆錄推過來讓他簽字：“我們一定會立案偵查，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錢追回來的可能性不大。我們這差不多每個***近倆年差不多都有一千多個人來報案”
秦云簽了字，把筆放下。
“你一個人出來旅游？”中年**忽然問了一句。
“嗯。”
“家里知道嗎？”
“不知道。”
中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站起來，把秦云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出門在外，不要點陌生人發來的鏈接，不要隨便給驗證碼。交朋友可以，涉及錢的事，多長個心眼。記得下載**反詐APP”
秦云說了聲謝謝，走出***。
陽光比剛才更亮了，曬得人頭皮發燙。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走。**宿？他付了三天房費，今天才第二天，但他不想再待在那個房間里了。去寨子里逛逛？他沒有任何心情。回江省？機票是后天的，改簽要花錢，而他卡里只剩三千一百二十塊。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民宿的房卡。他低頭看了看，房卡的封套上印著梯田的照片，和他在網上看到的那張差不多。
他開始往回走。路過那家**攤的時候，老板正在往爐子里加炭，白煙冒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他忽然覺得很餓，想起自己從昨晚那頓**之后就沒吃過東西。他在路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餅干和一瓶水，花了十二塊。他看了一眼手機銀行的余額，三千一百零八塊。
回到民宿，老板娘還在。她看了他一眼，從鍋里盛了一碗米粉，端到他面前。碗里臥著一個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黃還是溏心的。
“吃吧，”老板娘說，“不要錢。”
秦云看著那碗米粉，熱氣撲在他臉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燙，燙得他眼睛更紅了。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米粉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