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恨難平------------------------------------------，山風拂起他素白的衣袂，帶起一陣清淡的云棲香。那香氣從前只讓他覺得安寧平和，此刻吸入肺腑，卻只讓他心頭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寒意，越發刺骨。，每一級他都走過無數次。從初入師門的稚童，到意氣風發的少閣主，再到后來身敗名裂、萬夫所指的叛徒，這條長階，見證了他一生的起落。，走得坦蕩，走得驕傲，走得義無反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在腦海中翻涌不息，揮之不去。，狂風呼嘯，黑云壓頂。，丹田碎裂，經脈盡斷，一身修為化為烏有。曾經握劍斬妖、護佑一方的手，此刻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沈清辭，勾結魔道，罪該萬死！盜取萬象靈玉，陷仙門于危難，你不配為清玄閣人！殺了他！以正仙門視聽！”，一字字，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進他的心臟。，想嘶吼，想告訴所有人，他沒有背叛，沒有盜玉，沒有勾結魔道。可他張了張嘴，卻只能咳出一口口滾燙的鮮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人人得而誅之的焚天谷少主——凌燼，卻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在漫天劍影中格外刺眼。
少年用并不寬厚的脊背，死死將他護在身后，獨對整個仙門的圍剿。長劍穿心，鮮血噴涌，那一身桀驁不馴的傲氣，卻從未有過半分彎折。
凌燼回頭看他的那一眼，眼底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片滾燙的篤定與溫柔。
“清辭，我信你。”
“別怕，我帶你走。”
“來世……我還尋你。”
最后一字落下，紅衣寸寸碎裂，神魂隨風而散，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那一幕，成為沈清辭永世無法磨滅的夢魘。
是他，親手將那個唯一愿意為他對抗全世界的人，推向了死地。
是他，愚昧地信奉所謂正邪之分，盲目地遵從師門指令，到最后，卻連自己最該珍惜的人都護不住。
想到這里，沈清辭指節猛地攥緊，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滲出血絲。
鈍重的悔恨與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曾經是清玄閣最耀眼的天才。
三歲引氣，五歲筑基，十三歲凝劍心，十五歲便已成為同輩之中無人能及的存在。閣主楚淵視他如己出，將未來全部托付；長老蘇珩對他溫和慈愛，處處指點，他一度將那人視作僅次于師父的至親。
他以為自己活在光明里，以為自己守的是正道，護的是蒼生。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明白，那所謂的光明，不過是一層精心編織的虛偽面具。
面具之下，是骯臟的權欲，是毒辣的算計，是置人于死地的陰謀。
蘇珩。
這個名字在沈清辭心底劃過，帶來一陣刺骨的冷意。
那個平日里對他笑容溫和、教導他恪守道義、處處為他著想的長老，才是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是他暗中布下圈套，泄露假消息，引導魔氣入試煉秘境；是他偽造證據，將一切罪責引到沈清辭身上；是他煽動整個仙門，將沈清辭逼上絕路；也是他，眼睜睜看著凌燼為護沈清辭魂飛魄散，眼底只有得逞的陰冷。
只因為，他覬覦萬象靈玉已久。
只因為，沈清辭的存在，擋了他一統仙門、掌控三界的路。
多么可笑。
他堅守一生的正道，到頭來，只是一場騙局。
他敬重一生的長輩，翻手之間，便將他推入萬劫不復。
而他一直疏遠、戒備、甚至視為敵人的魔道少年，卻為了他，付出了性命。
正邪？
善惡？
在絕對的野心與算計面前，一文不值。
沈清辭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涌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痛嗎？
痛。
恨嗎？
恨。
悔嗎？
悔入骨髓。
但他不會再沉溺其中。
上天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讓他回到十五歲，回到仙門試煉開啟的這一天。回到一切悲劇尚未發生，凌燼依舊鮮活，蘇珩的陰謀還未完全鋪開的時候。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蘇珩的偽善，他會親手撕碎。
前世的冤屈，他會親自洗刷。
所有背叛他、構陷他、傷害凌燼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凌燼……
想到那個紅衣桀驁的少年，沈清辭冰冷的心湖，終于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前世，你護我至死。
這一世，換我來守你。
無論世人如何罵你妖邪，無論仙門如何視你為敵，在我沈清辭面前，誰也不能傷你半分。
誰也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涌的情緒，抬眸望向遠方。
云霧繚繞之間，試煉集結地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五大仙門的旗幟在風中舒展，白衣、藍衣、紅衣、灰衣，各色弟子匯聚一堂，人聲隱隱傳來。
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也是他，改寫命運的起點。
沈清辭抬手，輕輕按住腰間佩劍。
劍身微涼，卻讓他心神安定。
這一世，他不再是那個被道義束縛、被人心蒙蔽的天真少年。
他帶著兩世記憶，一身恨意，一腔守護，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看似光明、實則暗流洶涌的仙門盛會。
沿途不斷有清玄閣弟子向他行禮，目光中滿是敬畏與仰慕。
“少閣主。”
“沈師兄。”
他們依舊敬他，尊他，視他為清玄閣的未來。
可沈清辭看著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卻只有一片漠然。
前世，這些人中有不少，也曾站在高處，對他唾罵指責。
人心易變，立場易改，他早已不指望任何人。
他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和那個即將出現在他面前的紅衣少年。
腳步不急不緩，氣質清冽如舊，可只有沈清辭自己知道，這具十五歲的身體里，藏著怎樣一顆歷經生死、冷硬如鐵的心。
前方人群漸密，議論聲也越來越清晰。
他隱約聽到了“焚天谷魔道妖徒”之類的字眼，心頭微微一緊。
來了。
凌燼應該已經到了。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聽到旁人對凌燼的非議，只會下意識地疏遠避讓，甚至為了維護自己正道弟子的身份，冷眼旁觀。
可這一世，再聽到那些刻薄鄙夷的話語，沈清辭只覺得滿心煩躁與冷怒。
他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斥為妖徒的少年，有多干凈，有多赤誠。
他們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那個少年會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正道天驕”，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
沈清辭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從今往后，誰也沒有資格，隨意置喙凌燼。
他加快了幾分腳步，素白的身影穿過層層人群，目光如同帶著指引一般，精準地朝著那道最耀眼、最孤獨、最格格不入的紅衣望去。
下一刻，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風停，聲寂，萬物失色。
沈清辭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失控。
是他。
真的是他。
少年凌燼，眉眼桀驁，桃花眼微微上挑，一身紅衣張揚肆意，正站在人群之外，漫不經心地望著他。
那眼神之中，沒有鄙夷，沒有疏離，沒有算計。
只有跨越了生死輪回、歷經百世沉浮依舊不改的——
熾熱、篤定、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
沈清辭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住。
胸腔之中，酸澀與狂喜同時翻涌，幾乎要將他淹沒。
凌燼也在看他。
只一眼，便已萬年。
沈清辭緩緩收緊指尖，心中那道沉寂已久的聲音，再次無比清晰地響起。
——這一世，我定護你周全。
——這一世，塵霄與共，再不分離。
他抬步，朝著那道紅衣身影，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