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似雨濕青苔
書信那頭很快來了回音,姨母詫異道:“怎么這么突然?是不是你兄長和姓顧的欺負你了?”
“當年跪下來求我不讓我帶你走,如今居然敢不好好對你!”
沈語棠的鼻尖一酸。
那年姨母要帶她南下,年少的沈淵跌跌撞撞追著馬車跑了十幾里,哀求道:“姨母,求你把妹妹留下,我會照顧好她的。”
顧修遠更是取出了傳家的羊脂玉鐲,跪在了姨母面前:“我離不開語棠,把她交給我,我會護她一輩子。”
姨母摸了摸沈語棠的頭,說:“棠兒,你自己決定吧。”
看著兩人通紅的眼眶,沈語棠心軟了,選擇留下。
后來他們確實做到了,誰都知道顧家大爺和京城最年輕的翰林院學士把她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一點委屈。
她的女兒阿暖更是眾星捧月,周歲時收到江南一座莊園作為禮物,四歲時被宮中樂師收為學生。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大概是柳雨桐生下孩子開始。
顧修遠把她和高燒的阿暖丟在驛站,只為趕去看那個男嬰的第一聲啼哭。
沈淵請走了給阿暖治病的郎中,只為給那個男嬰診脈。
他們說:“雨桐是個孤女,又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只能入沈府為妾,我們該多照顧些。”
“你什么都有了,就讓讓她吧。”
沈語棠讓了。
珠寶首飾,田產地契。
但他們覺得不夠。
他們搶走了阿暖,搶走了她一個又一個孩子!
對著姨母的書信,沈語棠終于哽咽出聲:“他們對我不好。一點都不好。”
姨母心疼壞了,回信安慰了好一番。
擱下筆收拾好行囊后,沈語棠獨自回了正院。
一推開門,就看見柳雨桐擺弄著幾個小木雕。
那是阿暖在私塾手工課上做的,回家后滿臉驕傲地送給了沈語棠和顧修遠。
“這是阿暖送給爹爹娘親的禮物,爹爹娘親要好好保管哦!”
當時顧修遠半蹲下來,滿臉溫柔:“我們阿暖這么厲害啊?爹爹一定會好好收藏的!”
而現在,柳雨桐把阿暖如此珍惜的東西扔在地上,語氣嫌棄:“死前都抓在手里,還以為是什么好東西呢。”
“幾個破爛玩意兒,看著都礙眼。”
說著,她一腳踩在小木雕上,碾了碾。
小木雕不堪重負,化為碎片。
沈語棠耳邊“嗡”地一聲,沖過去推開她:“混賬東西!”
柳雨桐踉蹌兩步,眼中浮現怒意,轉頭看到了門口的身影,眼珠子轉了轉,整個人重重倒下。
“修遠哥,我只是不小心踩到了這個,姐姐就要打死我!”
顧修遠臉上蒙著一層霜雪,大步上前把柳雨桐護在身后:“是我要收明哥兒做義子,讓雨桐來府里住一段時日的,你有什么不滿可以跟我說,別欺負她。”
沈語棠恍若未聞,只是蹲下來,執拗地拼湊著木雕碎片。
手指被木刺扎破,幾息間血肉模糊。
顧修遠深深皺眉,伸手拉她:“幾個不值錢的東西,讓人重新做便是。”
“重新做?”沈語棠直勾勾地盯著他,語氣嘲諷,“看來你忘了,這是阿暖親手做的。”
顧修遠一怔,想起那個笑容可愛的女孩兒心中也有些刺痛,下頜繃緊了:“我沒注意……”
“是啊,你沒注意。你兒子出生后,你就不再注意阿暖長高了多少,不再注意她有沒有受傷,不再注意她的死活……”
顧修遠眼中浮現痛色,聲音冷下來:“別說了!誰說哥兒是我的孩子?!”
沈語棠自顧自地繼續道:“你甚至不肯告訴我她葬在哪里——”
“顧修遠,世上怎么會有你這種父親?”
顧修遠眼神一厲,等反應過來,巴掌已經落在了沈語棠臉上。
這一巴掌極重,她被打得偏過臉去,白皙面頰上浮現掌印,嘴角破皮流血。
顧修遠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對不起語棠,我不是故意……”
沈語棠擦掉嘴角的血跡,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顧修遠,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