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可以治療饑餓的草------------------------------------------，陳東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不是刺眼的那種炸，是溫和的、慢慢漫上來的，像冬天早上拉開窗簾，雪光一下子涌進來。等他再睜開眼，腳底下踩著的已經不是活動板房的水泥地了。。濕的，軟的，腳陷下去半寸，鞋底邊緣滲出水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鞋還是工地那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黃泥，腳趾頭那個位置磨薄了，隱隱能看見里面的襪子。但腰不疼了。膝蓋不酸了。肩膀那個被鋼筋壓了十八年、一抬胳膊就咯吱響的地方，現在一點聲音都沒有。，把右手舉到面前，攥了一下拳頭，松開，又攥了一下。手指頭是靈活的，指節不發僵，指甲蓋里嵌著的那圈鐵銹還在——那是上個月綁鋼筋時蹭進去的，洗不掉。他把手放下，抬頭看。。不是**那種灰蒙蒙的藍，是透亮的、像被水洗過的藍，云很低，一團一團的，影子落在地上，從山腳一直爬到半山腰。山就在他面前，不高，但陡，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從山頂一直鋪到山腳，綠得發黑。山腳下有一片平地，長著齊膝深的草，草葉上掛著露水，被風一吹，刷刷地響。。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喊的、叫的、罵的，混在一起，從山那邊傳過來，隔著一道山脊，聽不太清楚。偶爾有一聲特別尖的，像誰被踩了尾巴。。三三兩兩的，穿著粗布衣裳，有的蹲在地上翻背包，有的東張西望，有的已經往山上走了。沒人看他。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腳邊放著一個背包，灰撲撲的，帆布的，和他工地上那個差不多，但這個新，沒有“安全生產”四個字。他蹲下來，拉開拉鏈——一把柴刀，刀柄是木頭的，沒上漆，摸著粗糙；一把小鐵鎬，鎬頭窄，像***以前挖藥用的那種；一個水壺，竹筒的，塞著木塞；還有一張地圖。，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山的名字，水的流向，礦的分布，草藥的位置。每一座山的旁邊都有一行小字，有的寫“其陽多金”，有的寫“其陰多玉”，有的寫“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名曰祝余，食之不饑”。，又看旁邊的山形標記，腦子里那本書翻到了那一頁——招搖山。一模一樣。地圖上的標注，和他背過的原文，一字不差。，看見更遠的地方。堂庭山，其陽多金，其陰多白珉。杻陽山，其陽多赤金，其陰多白金。青丘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讀取您的知識儲備與記憶圖譜”。系統讀了他的記憶。知道他背過《山海經》，所以給了他這張地圖。不是所有人都有的。是他獨有的。，塞進背包最底層，站起來。膝蓋沒響。他又站了一會兒，確認膝蓋真的沒響，才往山上走。，不寬，兩個人并排走就擠了。兩邊長著灌木，葉子是深綠色的，有的開了小白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他走了幾步，蹲下來，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聞——沒味。他把花翻過來看花瓣，五片，薄薄的，邊緣有一圈淡**。不是他要找的。，繼續往上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路分岔了。左邊是緩坡，碎石鋪得平整，有人走過的痕跡；右邊是陡坡，沒有路，灌木長到膝蓋高，露水還沒干。他往右拐了。，沙沙沙的，露水打濕了鞋面，腳趾頭涼颼颼的。他走得很慢，低著頭，眼睛掃著兩邊。走了幾十步，停下來。蹲下。
在一叢灌木底下，長著一株草。葉子細長細長的，像韭菜，從根部往上長，最長的那片已經卷了邊，但還綠著。他伸手摸了摸葉面，滑的，涼的，葉脈一條一條的，凸起來。他順著葉子摸到底，手指頭摳進土里，把根須一點一點地扒出來。根是白的，細得像頭發絲，纏在一起，沾著泥。他輕輕抖了兩下，泥掉了，根須散了，白花花的一團。
他把整株草放在手心里，盯著看了很久。
“祝余。”他說。聲音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奶奶教他認這株草的時候，他七歲。那天也是在山上，奶奶指著路邊一株草說：“這個叫祝余，吃了不餓。”他問為什么，奶奶說：“書上寫的。你記住了，以后沒飯吃的時候，就找它。”他當時覺得奶奶騙他，草怎么能當飯吃。后來在工地，餓得胃疼的時候，他想起過這株草。但他沒見過它長什么樣，奶奶只教了他名字，沒給他看過。
現在他看見了。他把草放在鼻子底下聞——青草味，有一點甜，像甘蔗嚼完之后的渣，不甜了，但那股味兒還在。他把草根上的泥又抖了兩下，塞進背包側袋里。
獲得：祝余草×1。
眼前跳出一行金色的小字，懸在半空，停了兩秒，淡了，沒了。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他站起來，繼續走。這回步子快了，頭還是低著，眼睛掃著兩邊。走了沒幾步，又蹲下了。又是一株祝余。比剛才那株大，葉子厚實，根部有一圈枯黃的舊葉。他連根拔起來，根須比剛才那株多，纏成一團，他蹲在那兒抖了半天才抖干凈。
獲得：祝余草×2。
他站起來，又往前走。這回沒走幾步就停住了。前面是一片緩坡，灌木稀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碎石縫里，長著一片祝余。大大小小十幾株，擠在一起，有的開著白花，有的剛冒頭，葉子卷成一根針，從土里鉆出來。他蹲下來，手伸出去，停了一下。然后開始拔。一株，兩株，三株。根須帶出來的泥甩在褲腿上，他也不管。
獲得：祝余草×3。
獲得：祝余草×4。
獲得：祝余草×5。
金色的字一直往外跳，他看也不看。拔到第七株的時候，手指頭被石頭劃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他把手指塞進嘴里*了一下，又接著拔。
遠處的人聲近了。有人在喊：“這邊有礦！”有人在罵：“操，搶什么搶！”還有一個聲音，細細的，像小孩在哭。他沒理會，把第八株祝余塞進背包，站起來。側袋鼓鼓囊囊的，塞了十幾株，拉鏈拉不上了，他就那么敞著口。
祝余草采集完成。當前數量：13株。
提示：祝余草可直接食用，緩解饑餓。也可作為煉丹材料，煉制益氣丹。所需材料：祝余草×3，清水×1。
他站在原地，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后從背包側袋里掏出三株祝余草，根須上的泥還沒干，黏糊糊的。他又從背包里翻出那個竹筒水壺，拔開木塞，聞了一下——沒味，就是水。他把三株草放在左手手心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草根，抖了一下，根須散開。他把根須掐掉，葉子留下。
沒有鍋。沒有火。他蹲在地上，把那三株草的葉子揉成一團，塞進嘴里，嚼了一下。苦的。不是中藥那種苦，是青草汁的苦，澀澀的，舌頭發麻。他皺著眉頭嚼了兩下，咽下去了。喉嚨里滑過一道涼意，從食道一直滑到胃里。胃里本來空空的，餓得有點發疼，那股涼意到了胃里之后，慢慢變熱，像喝了半碗熱粥，從胃往外暖。
食用祝余草×3。饑餓值歸零。體力+10。
胃不疼了。他站起來，膝蓋沒響。他把嘴角的草渣擦掉，繼續往上走。
太陽升高了一些，從山脊那邊照過來，影子落在身后，拉得很長。路上的人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有的背著筐，有的扛著鎬，都是往山上走。一個胖子從后面追上來，喘著粗氣，背著一個比他寬一倍的筐，筐里裝著半筐石頭，灰撲撲的，有的拳頭大，有的雞蛋大。他跑得滿臉通紅，腦門上全是汗，從陳東身邊過的時候，筐蹭了一下陳東的胳膊。
“對不住對不住！”胖子停下來，把筐往上托了一下，扭頭看了他一眼。胖子的臉圓圓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鼻尖上掛著一滴汗，快滴下來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汗沒滴，掛在鼻尖上晃。他看著陳東，愣了一秒。
“東哥？”
陳東看著他。胖子把筐放在地上，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彎腰喘了幾下，直起來，把鼻尖那滴汗蹭掉了。
“我啊，王胖子！工地上那個！你忘了？去年咱一塊兒在東區綁鋼筋，你教我調的間距，還記得不？”他說話的時候氣還沒喘勻，一句話斷了三截，但不耽誤他往外蹦字。他從筐里摸出一塊石頭，遞到陳東面前，“你看，我挖的，赤鐵礦！我聽人說招搖山陽面出金子、陰面出鐵，我專門找的陰面，挖了一早上。”
石頭灰撲撲的，沉甸甸的，上面有一層鐵銹色的粉末，蹭在手心里發紅。陳東把石頭翻過來看了一眼，斷面是暗紅色的，一粒一粒的，像凝固的血。
“還行。”他把石頭還給他。
王胖子嘿嘿笑了一聲，把石頭扔回筐里，咣當響了一下。“東哥，你也進來了？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瞎貓碰死耗子呢。你采的啥？”他探頭看了一眼陳東的背包，側袋敞著口，露出一把草葉子。“祝余？**，你都會認了？”
“嗯。”
“教教我唄？”王胖子把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兩只手搭在膝蓋上，仰著頭看他。臉上還紅著，汗從鬢角往下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道黑印子——石頭的粉。
陳東從背包側袋里抽出一株祝余，遞給他。“葉子像韭菜，開白花，長在陰坡，根是白的，細得像頭發絲。你找去。”
王胖子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記住了記住了。”他把草塞進褲兜里，站起來，把筐又扛上肩膀。筐壓著他往一邊歪，他擰了一下身子，把重心扳回來。
“東哥，你住哪兒？新手村？我也住那兒，回去找你啊！”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步子急，筐里的石頭跟著晃，咣當咣當的。
“嗯。”
“那我先走了啊，陰坡那邊還有一片礦，去晚了就沒了！”胖子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一個字被山風吹散了，聽不太清楚。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后面，筐還在晃，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一只笨拙的甲蟲在爬。
陳東繼續往上走。路越來越窄，碎石變成了整塊的巖面，腳踩上去有點滑，他放慢了步子。快到山頂的時候，他停下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路邊有一片灌木，被踩倒了，斷枝散了一地，葉子上沾著什么東西——暗紅色的，已經干了，像鐵銹，但比鐵銹顏色深。他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硬邦邦的，一碰就碎了，粉末沾在手指上。他放在鼻子底下聞——腥的。不是魚腥，是鐵腥，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膻味。
他順著斷枝往前看。灌木倒了一片，從路邊一直延伸到坡下，壓出一條溝。溝底的土是翻起來的，新鮮的那種翻，還沒干。溝的盡頭，是一塊大石頭，石頭底下有一個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洞口的地上有拖痕，像什么東西被拽進去了。拖痕是暗紅色的，和灌木葉子上的東西一樣。
他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見。但有一股風從洞里吹出來，帶著那股膻味，濃得嗆人。他的胃翻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警告：檢測到危險生物氣息。建議遠離。
他沒動。蹲在洞口，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后站起來，轉身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他沒有跑。跑會出聲，出聲會把洞里的東西引出來。他走了很遠，拐過一個山彎，才停下來。后背的衣服貼在肉上，涼的。他用手扯了一下領口，風灌進去，打了個寒噤。
他蹲在路邊，把背包側袋里的祝余草一株一株掏出來，數了一遍。十一株。夠了。他把三株葉子揉碎了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胃里又暖了。剩下的八株用草繩扎成一捆，塞進背包最底下，拉鏈拉好。
他站起來，往山下走。太陽已經到頭頂了，影子縮在腳底下，踩著自己走。路上的人多了，上山的，下山的，扛著礦石的，背著藥材的。有人蹲在路邊賣東西，面前擺著一排藥瓶，用木塞塞著，瓶身上貼著紙條——“止血散，20金”。他看了一眼，沒停。
走到新手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村子不大，幾十間木頭房子，屋頂鋪著茅草，和游戲里的新手村一模一樣。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樹底下坐著幾個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聊天。他從榕樹底下走過，沒人看他。
村尾有一間空房子，門開著，里面什么都沒有，地上鋪著干草，窗戶是破的，用木板釘了一塊，沒釘死，風一吹就晃。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去，把背包放在干草上，坐下來。窗戶那塊木板又晃了一下，吱呀吱呀的，像老周翻身的床板。
他把那八株草排成一排，根朝一個方向，葉朝另一個方向，擺得整整齊齊。最左邊那株的根須斷了幾根，他用手指頭捋了一下，把斷須摘掉。
他盯著那排草看了很久。
眼前彈出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系統，標題是“外部消息轉發”。他點開——是一段語音，****。
“東子，今天好多了，你別惦記。醫生說再住幾天就能出院了，你好好干活，別太累了。”
他把語音又聽了一遍。***嗓子還有點啞，但氣足了，不像以前那樣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他關掉郵件，沒回。游戲里回不了，得下線才能回。
窗戶外面的光變暗了，那塊木板不晃了，風停了。
他閉上眼睛。
眼前是那片祝余草，從碎石縫里長出來，葉子是綠的，根是白的，泥是黑的。他蹲在那兒，手指頭摳進土里，一點一點地扒。根須纏著他的手指頭，涼的，滑的，像頭發絲。他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捋順，抖掉泥，放在手心里。
手心里是熱的。那些根須，那些葉子，那株草，溫溫熱，像****手。
他攥著，沒松開。
干草堆里的那只蟲子又爬出來了，從他腳背上爬過去，爬到門檻上，停了一下，翻過去，不見了。
外面天黑了。
他睜開眼睛，把那八株祝余草重新扎好，塞進背包最底下。然后躺下來，頭枕著背包。干草堆硌著后腦勺，硬邦邦的，像工地的枕頭。窗戶那塊木板又晃了一下，吱呀一聲，沒風，是它自己在晃。
他把手塞進口袋里，摸著那三本舊書在現實世界里的位置——它們在枕頭底下，不在手邊。但他記得它們。每一頁，每一個字，每一道折痕。他閉上眼睛，腦子里翻過一頁又一頁。招搖山，祝余草，育蛇，金玉。那些字他閉著眼都能寫出來，一筆一劃，橫豎撇捺，全在。
他想起郵件里那句話。系統讀了他的記憶。讀到了***手，爺爺的鋸末，舊書攤上翻書時手指頭沾的灰。讀到了他把這三本書翻爛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頁。
那些東西在那兒，在他腦子里。誰也拿不走。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木板晃了一下，吱呀。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攥著拳頭，放在胸口。
心跳在手掌底下，咚咚咚的，一下一下。
他想著那封郵件。媽**聲音在耳朵里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別惦記，好好干活。”他閉上眼睛，想著下次下線的時候，給她回一條消息。告訴她，自己找到了一株草。叫祝余。吃了不餓。
像奶奶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