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前，我特意請了三天年假，開我剛提半年的新能源車，免費載全組八個同事去西雙版納過潑水節(jié)。
兩千公里，全程我一個人開，沒人提過要替我。
到了潑水節(jié)那天，路邊幾個喝多了的男人沖上來，硬拽開我的車門，兩大桶水直接往駕駛室里潑。
水灌進(jìn)中控臺，車開始冒白煙。
方芷晴和后排六個人全拉開門跑了。
我被安全帶卡住了，全身百分之三十八燒傷，ICU四十三天。
爸媽賣了房子湊手術(shù)費。我媽在ICU走廊坐了四十三天，右眼視網(wǎng)膜脫落，差點失明。
從頭到尾，八個被我免費拉了兩千公里的同事，沒有一個來醫(yī)院看過我一次。
方芷晴還在部門群里發(fā)了條語音：「以后千萬別坐電車出遠(yuǎn)門，葉知秋非要開她那破電車帶我們?nèi)娝?jié)，差點把我們?nèi)λ馈！?br>公司以「私自組織活動造成安全事故」為由，把我開除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五一放假前一周。
1
工位上的綠蘿還活著，我左手上沒有疤。
方芷晴踩著高跟鞋從茶水間走過來，手里端著一杯拿鐵，彎腰湊到我耳邊：「知秋，你不是請了年假要去西雙版納嗎？正好趕上潑水節(jié)誒，順路帶上我們唄，油費大家AA！」
我把正在敲的郵件存了草稿，關(guān)掉屏幕。
「不去了。」
方芷晴眨了眨眼睛：「啥？你假都批了啊，酒店不是也訂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退了。」
「全退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光標(biāo)，一個字都敲不進(jìn)去。
眼前全是上輩子的畫面。
火從腳底下燒上來的那三分鐘，我記得每一秒。
安全帶卡扣被水泡過之后，怎么按都彈不開。
我用力拽，拽到指甲翻過去，拽到手指的肉都磨爛了，還是解不開。
煙先灌進(jìn)來的，嗆得我根本睜不開眼。然后是熱一層一層地往上蔓。
我叫到嗓子啞了，到后來根本發(fā)不出聲音。
車門開著，方芷晴跑的時候沒關(guān)門。
我能看到外面的路,路上有人在跑，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尖叫。
但沒有人過來拉我。
最后是一個跑外賣的大哥，騎著電動車路過，二話沒說沖進(jìn)來，拿隨身帶的刀片把安全帶割斷了，硬把我從駕駛座上拖出來。
那個大哥的胳膊也被燙傷了，后來我在ICU里問我媽，他叫什么名字。
我媽搖頭，說人家放下我就走了，連個電話都沒留。
八個同事，兩千公里，免費接送，管吃管住。
最后來救我的，是一個陌生人。
我收回思緒，抬頭掃了一眼辦公室。
十二個工位，坐了九個人。
方芷晴在斜對面，正低頭刷手機(jī)，剛才被我拒絕之后，她回座位就沒再說話，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輩子也是這樣，第一次被拒絕之后她安靜了大概半小時，然后開始了第二輪。
果然。
她放下手機(jī)，轉(zhuǎn)過來看我，臉上換了一種表情。
「知秋，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我覺得你特別需要出去放松一下，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
「嗯，是有點累。」我說。
「那你更應(yīng)該出去玩啊。」方芷晴站起來，走到我工位旁邊，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西雙版納多好啊，潑水節(jié)多熱鬧啊，你一個人去多無聊。大家一起去，路上還能輪流開車，你也能休息休息。」
輪流開車。
上輩子她也說了這句話,兩千公里，八個人，全程只有我一個人摸方向盤。
八個人，八個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
「我真不去了。」我說。「假我也撤了，五一就待在家。」
方芷晴的手從我椅背上滑下來，嘴巴張開。
「你……把假也撤了？」
「嗯。」
「可你請的年假，不去不就浪費了嗎？」
「那我補(bǔ)班唄，攢著以后用。」
方芷晴看了我?guī)酌腌姡缓笮α诵Α?br>「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她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我知道，這才剛開始。
2
中午吃飯的時候，茶水間開始熱鬧了。
我端著便當(dāng)坐在角落的小桌上一個人吃。
以前我都跟方芷晴一起吃，她說她不喜歡一個人吃飯，所以我每天都等她。
現(xiàn)在想想，三年了，她什么時候等過我？
聲音從微波爐那邊飄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但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楚。
「五一你們怎么安排啊？」說話的是李洋，組里年齡最小的，去年才畢業(yè)進(jìn)來的。「我想去西雙版納，正好潑水節(jié)，但機(jī)票太貴了，來回就要三千多。」
「你不是說葉知秋要開車去嗎？搭她的車不就行了。」王鑫接話。
李洋壓低了聲音，但壓得并不低：「她說不去了，假都撤了。」
「啊？好好的怎么不去了？」
「不知道，芷晴問她她也沒說原因。」
「那我們怎么辦？機(jī)票太貴了，坐火車又太遠(yuǎn)。」
「開車去最劃算，但咱組就她有車啊。」
「她那車還是新能源的，充電不要油錢，兩千公里下來能省不少。」
說到這里，幾個人同時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假裝沒注意，低頭扒飯。
便當(dāng)是昨晚我媽做的紅燒茄子和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酥脆，但我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沒有。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正興高采烈地在群里發(fā)行程攻略，恨不得把每一天的路線、每一頓飯的餐廳都規(guī)劃好。我還提前給每個人買了防曬霜和防水袋，八份，花了我小一千。
方芷晴在群里說：「知秋你也太貼心了吧，嫁人了你老公可太有福了。」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和愛心表情。
貼心，貼心到差點在火里燒死。
吃完飯，我把便當(dāng)盒洗了放回包里，路過方芷晴工位的時候，她正在跟李洋說話。
看到我過來，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方芷晴先開口：「知秋你吃完了？今天便當(dāng)什么菜呀？」
「排骨。」
「好香啊，下次讓阿姨也給我做一份唄。」
上輩子她也這么說，我媽真的給她做了，做了三年。
每次方芷晴來我家，我媽都把她當(dāng)半個女兒，做一桌子菜，走的時候還要給她裝兩個保鮮盒帶走。
方芷晴說她從小沒媽，我媽心疼她。
后來我在ICU里躺著的時候，方芷晴在部門群里說我非要開電車帶她去潑水節(jié)，差點害死她。我媽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ICU門口簽**通知書。
「以后再說吧。」我淡淡地答了一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身后李洋小聲說了一句什么，我沒回頭。
3
下午兩點半，周經(jīng)理開了個短會。
說是討論第二季度的項目收尾，但實際上就是走個形式，因為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掃尾的東西。
會開到一半，周經(jīng)理隨口問了一句：「五一大家有什么安排？值班的排好了嗎？」
方芷晴舉手：「周哥，值班表我排好了，五一當(dāng)天我值班，其他幾天李洋和王鑫輪。」
周經(jīng)理點了點頭。
然后方芷晴的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很自然：
「對了周哥，我們組幾個人本來想一起去西雙版納過潑水節(jié)來著，但是機(jī)票太貴了，包車也貴。本來知秋說她要開車去的，結(jié)果她突然又不去了，我們就沒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了我一下，很快，但我看到了。
辦公室里其他人的眼神也同時飄了過來。
周經(jīng)理看了我一眼：「葉知秋不是請了年假嗎？怎么又不去了？」
「我改主意了，想在家休息。」
「年輕人在家休息什么，趁著假期出去走走。」周經(jīng)理笑了笑，沒再多說。
但方芷晴沒停。
「就是啊知秋，你不去我們都去不了了。你那車空間大，坐八個人綽綽有余，兩千公里跑下來，分?jǐn)傄幌卤葯C(jī)票便宜多了。」
這話說出來，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替我做決定。
趙樂樂立刻接話：「對呀對呀，知秋你車那么大，帶上我們嘛。而且你一個人開那么遠(yuǎn)也不安全，人多還能有個照應(yīng)。」
有個照應(yīng)。
上輩子車著火的時候，八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照應(yīng)什么？照應(yīng)著看我燒？
「我說了不去了。」聲音比我想的要大一些，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方芷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
「好了好了，人家不想去就別勉強(qiáng)了嘛。」她沖大家擺了擺手，語氣輕松得在說一件小事。
但我看到趙樂樂的嘴角撇了一下。
王鑫靠在椅背上，用筆敲著桌面，沒說話，但表情就是那種，行吧你不幫忙是吧。
「會散了以后不到一個小時」，方芷晴在部門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
「大家好！關(guān)于五一的出行，我整理了一下，想去西雙版納潑水節(jié)的同事請在下面接龍，交通我來想辦法，不用擔(dān)心。」
底下立刻接了一串名字。
李洋、王鑫、趙樂樂、張薇薇、楊磊、劉斌、林悅。
七個人，再加上方芷晴自己，八個。
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唯一沒接龍的，就是我。
方芷晴在群里又發(fā)了一條：「知秋要不要考慮一下？人多熱鬧，你一個人在家多悶呀。」
我沒回。
過了大概半小時，方芷晴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大家來一下，開個小會，不耽誤大家太久。」
她說的是「小會」，但她站在了投影屏前面，手里拿著筆，白板上已經(jīng)寫好了標(biāo)題：「五一西雙版納潑水節(jié)出行方案」。
字寫得漂亮，一看就是提前準(zhǔn)備好的。
4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著她。
「我查了一下，機(jī)票的話，單程就要一千六到兩千，來回就是三四千，太貴了。」方芷晴在白板上寫了個數(shù)字，畫了個叉。
「大巴也查了，但沒有直達(dá)的，要中轉(zhuǎn)兩次，光路上就要三十多個小時，時間全浪費在路上了。」又畫了個叉。
「包車的話，八座的商務(wù)車，單程兩千八，來回五千六，平攤下來一個人七百塊，比機(jī)票便宜，但也不少了。」
她頓了一下，筆在白板上點了兩下。
「最劃算的方案呢，其實就是自駕。油費加上過路費，兩千公里大概一千塊左右，八個人分?jǐn)傄幌拢粋€人才一百多。」
說到這里，她的目光從白板上移開，很自然地看向了我。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全組就我一個人有車，這全組人都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轉(zhuǎn)著筆，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但問題是，」方芷晴「把筆放下」。
「我們組就知秋有車，而且她那車還是新能源的，充電比加油還便宜。如果她能帶我們的話，每人分?jǐn)傄幌鲁潆娰M，可能連一百都不到。」
趙樂樂第一個開口：「一百塊都不到！那也太劃算了吧！」
「就是啊，」李洋接話，「這要是自己買機(jī)票得好幾千，知秋你帶上我們唄。」
王鑫說：「反正你那車坐八個人都寬敞得很，我上次見過，后排能放倒當(dāng)床睡。」
「知秋你最好了，就幫幫忙嘛。」
「大家都是同事，這點小忙還不是舉手之勞。」
「你又不出油錢，就是搭幾個人而已。」
一句接一句，七嘴八舌。
我等他們說完了，把筆放在桌上，慢慢地直起身。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說。「我不去西雙版納了，假也撤了。車也不借。」
方芷晴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趙樂樂的嘴張得老大。
王鑫靠在椅背上，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愕然。
「為什么？」方芷晴問。「她的聲音繃著」。
「不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了。」
「那車呢？車你也不借？我們自己開也行啊。」
「不借。」
方芷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開口：「知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她。
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以前的我會笑著答應(yīng)，然后一個人開兩千公里的車，一個人訂酒店，一個人做攻略，一個人背所有的鍋。
「人會變的。」
我說完這句話，拿起手機(jī)，走出了會議室。
我走到工位還沒坐下，手機(jī)就震了。
是部門群。
方芷晴發(fā)了一條消息，@了我的名字。
「知秋，我不知道你在別扭什么，但大家已經(jīng)為這個出行方案準(zhǔn)備了很久了。你一個人有車卻不愿意幫大家，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我想讓大家知道，不是我沒有努力過。」
底下安靜了十幾秒。
然后王鑫發(fā)了一個表情：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沖下。
趙樂樂跟了一個嘆氣的表情。
李洋沒發(fā)表情，但她給方芷晴那條消息點了一個贊。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鐘。
方芷晴當(dāng)著全組的面，把我釘在了「不近人情」的位置上。上輩子她是在我燒傷之后才這么做的。這輩子，她提前了。
但上輩子我沒有截圖。
這輩子我截了。
我正要鎖屏，方芷晴又發(fā)了一條。這次不是在群里，是私聊。
「葉知秋，我不想把關(guān)系搞僵。但你想清楚，五一值班表是我排的，下個月項目分配也要過我的手，你真的想跟整個組作對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這不是請求了，這是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