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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來料峭

春來料峭 錦鯉自帶氣運 2026-04-17 18:03:17 古代言情
離家------------------------------------------。懷棠起先混在雜役堆里搬箱籠,因著伶俐可愛,又會討乖賣巧,深得伶人姐姐們的喜歡,便被喚去**幫忙整理行頭。她手指靈巧,能將繁復的纏頭、水袖、盔頭分門別類,連班主都夸她有眼力見兒。,被指派去扛杉篙、釘臺板,累得齜牙咧嘴,卻還得在懷棠路過時擠出笑臉。“尋明,你看這個!”懷棠趁人不備,從箱籠底層摸出一張泛黃的戲單,上頭印著“慶元三年·梨園教坊”的字樣,“這戲班子果然進過宮!”,湊過來細看。戲單邊角已經卷翹,墨跡卻清晰如昨,列著《霓裳羽衣曲》《破陣樂》等宮廷大曲的名目,末尾還*著一方朱紅小印,似是某位貴人的私章。“收好了,”他壓低聲音,“這可是證據,證明咱們沒吹牛。”,打算找機會問問班主,能不能允許她將這戲單謄抄一份。。原來是好戲開鑼。,四下寂靜,只聽得那檀板輕敲,如珠落玉盤。懷棠從**的縫隙往外偷瞧,只見臺上鋪著猩紅氍毹,四角立著鎏金香爐,裊裊青煙里走出一位旦角。那伶人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卻已將杜麗**嬌怯與癡情演得入木三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一聲婉轉的腔調拋向半空,竟引得城隍廟前的老槐樹上落下幾只雀兒,歪著頭似在諦聽。戚戚潺潺,如歌如泣。《牡丹亭》哭哭啼啼,此刻卻驚得挪不開眼。見那旦角的水袖翻飛如流云,似花在開,看眼波流轉間盡是說不盡的相思。又望那如山似海的百姓,無不入戲,揩著**的眼角。“至情至性”,心頭莫名一顫,也跟著眼角一濕。隨即又暗罵自己矯情——她懷棠是要去長安開私塾的人,豈能學這些閨閣女兒傷春悲秋?“發什么愣?”周尋明扛著兩根杉篙從她身后擠過,“班主找你呢,說是要試你的針線活。”,懷棠這幾日幫著縫補了幾處脫線的褶子,針腳細密整齊。此刻專司此事的婆子水土不服,病倒了,班主正愁著一出《驚夢》的繡花鞋開了線,見懷棠手巧,便讓她試著修補。。沈霖覺得女紅也是頂頂重要的,而自己粗壯的手指實在捏不來那繡花針,便托周嬸子教她。虧得沈霖知識全面,又為懷棠計較的深遠,她才在各個方面都有所涉獵。,一手雙面繡堪稱絕技。懷棠雖未學到十成十,卻足夠應付戲臺上的急用。她蹲在箱籠旁,借著油燈的光亮穿針引線,將那朵將綻未綻的牡丹重新綴回鞋面,針腳走勢竟與原有紋樣渾然一體。,這是他們巡演的最后一個地方,接下來他們會直接回長安。
懷棠數著日子,心里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第三日黃昏,戲班子開始拆臺裝箱,她借口去還水袖,溜到班主歇腳的客棧后院。暮色里,幾個雜役正往馬車上捆扎箱籠,只見班主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里的紅光一明一滅。
“班主,”懷棠慢慢湊過去,故意把聲音壓得粗啞些,“您這戲班子還收學徒么?”
班主抬眼打量她,渾濁的眼神透著驚奇,又將煙桿在青石板上磕了磕:“小丫頭,唱戲可不是一個好營生,你爹那個讀書人,能答應?可不要意氣用事了。”
“我爹管不著我。”懷棠嬉笑著,從懷里掏出攢了半年的銅錢,陶罐早空了,錢用粗布包著,“如您這幾日所見,我會干活,搬箱子、燒火做飯、伺候姐姐們梳頭,我都能行。您瞧,這是我的盤纏,權當拜師禮。”
班主沒接那包錢,吧嗒吧嗒又抽了幾口,煙霧繚繞間笑道:“你倒是實誠。可我們明兒一早就走,你來得及跟你爹道別?”
懷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早想好了說辭,可話到嘴邊怎么也說不出口。爹爹有多疼愛她,她心里再清楚不過。那些深夜為她掖好的被角,那些她生病時徹夜不眠的守候,那些明明清貧卻總要給她買糖人的碎銀子。那些點點滴滴的愛早已深入骨髓,一如她對爹爹的敬愛。
“這個不勞您費心,明日我們城門口見。”懷棠心里難過,不想多說。她已經想好了,既然開不了口,那就不道別,留一封信吧,到時候在長安闖出一番天地,爹爹一來就當一山之長,自然就沒空跟她生氣了。
懷棠回到家時,沈霖剛好回來。她有些心虛,乖巧的給爹爹倒杯熱茶,又去灶上炒了幾個菜。
此時天已大黑,懷棠就著燭火看到爹爹的頭發里夾雜著白發,心里忽然酸澀起來。她想起幼時爹爹將她架在肩頭摘槐花,那時他的頭發還是烏黑的,如今才過四十,竟已有了霜色。
“爹爹,”她咽下酸澀,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霖碗里,“您以后少喝些酒,別太勞累,多歇歇。”
沈霖抬眼看她,目**雜帶著幾分探究。懷棠垂下眼眸,專心扒飯,生怕被他瞧出端倪。父女倆相對無言,只有燭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夜深了,懷棠躺在榻上忐忑不安,直到隔壁爹爹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她才悄悄起身,從床底摸出早就寫好的信,又將自己最寶貝的那套彈弓和幾顆石子包好,輕手輕腳放在爹爹的案頭。
信上只寫了寥寥數語:“爹爹勿念,棠兒去長安開私塾,待站穩腳跟便來接您。”
她最后仔細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六年的小院,努力將每一幕印刻在腦子里。月光皎潔,將棗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
懷棠咬咬牙,翻身躍過矮墻,周尋明早已在巷口等候,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真走?”周尋明還有些猶豫。
“廢話。”懷棠拽著他的袖子往城門方向去,“再磨蹭天就亮了。”
夜又歸于安靜,沈霖翻了個身,緩緩睜開眼睛,枕頭已洇濕了一**。
城門口空無一人,晨霧還未散盡,遠處的山巒只露出青灰色的輪廓。兩人縮在城墻根下,懷棠從懷里摸出兩個冷硬的炊餅,分給周尋明一個。餅是昨晚偷偷藏的,噎得她直抻脖子。
“你說,”周尋明含混不清地問,“班主真會帶上咱們?”
“不帶就賴著。”懷棠說得理直氣壯,心里卻也沒底。她數著更鼓,估摸著戲班子該到了,便伸長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霧氣里漸漸傳來車馬聲,還有雜役們粗嘎的吆喝。懷棠跳起來拼命揮手,班主從第一輛車的車轅上探出頭,看見兩個灰撲撲的身影立在路邊,不由得愣住。
“你們來真的?”班主跳下車,旱煙桿在靴底敲了敲,驚疑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周尋明不自信的縮了縮脖子,懷棠卻挺直了腰桿,將那包銅錢又往前遞了遞。
“班主,我們昨天說好的。”
班主沒接錢,反而蹲下身,與懷棠平視。晨光透過薄霧,照得他眼角的皺紋格外清晰。“小丫頭,我不收學徒。但你們真想去長安,可以和我們一路。”
他頓了頓,旱煙桿指向身后的馬車,“后頭那輛車裝的是行頭箱籠,騰個角落給你們蹲著。路上管兩頓干糧,到了長安城,咱們各走各的道。”
懷棠大喜過望,拉著周尋明就要感謝。班主一把攔住,粗糙的手掌帶著**和桐油的氣味,語氣嚴厲:“別急著謝。我丑話說在前頭——路上不許哭鬧,不許惹事,更不許說你們是誰家的娃娃。戲班子走南闖北,靠的就是一個‘信’字,你們壞了規矩,我隨時將你們扔在半道。”
“明白!”懷棠重重點頭,又覺不好意思,將銅錢硬塞進班主手里,“這是說好的盤纏,您一定得收。”
班主掂了掂那包錢,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留著買糖吧。你們這兩個小鬼頭,倒讓我想起年輕時……”他望向北方沒說下去,只將煙桿往腰帶上一別,大喝一聲:“出發!”
剛出去沒幾步,就聽到身后有馬蹄飛奔而來的聲音。兩人回頭一看,娘哎,是沈霖!
懷棠立馬把頭埋在包裹里做鵪鶉狀,周尋明用手擋住臉。兩人皆默念: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懷棠聽著馬蹄聲靠近自己后變成了漫步的**聲,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隨即抬起頭,齜牙咧嘴地笑著,正對上沈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騎在馬上,晨風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頭發也未束利落,幾縷隨風飛舞著。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枚玉牌。
"棠兒。"沈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懷棠從未見過爹爹這般模樣。他向來端方自持,便是多大的事,他也只是獨自在書房坐了一夜,第二日依舊照常授課。可此刻,他的眼眶是紅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連那身洗得發白的直裰都穿反了——懷棠這才注意到,衣襟的交領左右錯位,露出里頭中衣的邊角。
班主抽著煙靜默地看著這一切。
“棠兒,爹爹自知攔不住你。早知如此,我該跟你多說些的……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罷了,許是命中注定。這枚玉牌,是**留給你的,記住定要貼身藏好,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示于旁人。”沈霖疲憊地將玉牌和一個包裹遞過來。
懷棠接過東西,見爹爹沒有反對,膽子大了起來,又對爹爹的話云里霧里,“爹爹,什么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沈霖愛憐的看著女兒,嘆了一口氣,道:“性命攸關的時候。”
許是受不了離別,沈霖說完最后一句話,便轉身驅馬而去。
懷棠這才切實感受到了離別的滋味。她望著爹爹遠去的背影,嚎啕大哭,周尋明在一旁手足無措,想勸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反復摩挲著背上那個癟癟的包袱。
班主嘆了口氣,旱煙桿在車頭敲了敲:“上車吧,再耽擱日頭就高了。”
懷棠被周尋明半扶半拽地弄進馬車,箱籠堆里騰出的角落狹小得只能容兩人蜷縮。戲服上的金線刺繡蹭著她臉頰,*酥酥的,卻比不上心里那股酸脹。她將那枚玉牌掛在脖子上,又藏在里衣里,隔著衣料按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