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飄在操場上空，看著媽媽走進教學樓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

門在她身后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伸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可她不知道。

她答應我的那根草莓冰淇淋，我永遠也吃不到了。

操場上只剩下老趙一個人。

他蹲在我身邊，猶豫了很久。

他看著三樓走廊上學生的目光。

最后，他把我挪到跑道旁邊的旗桿下，那里有一小塊影子。

“小姑娘，再忍一會兒。”

他解下自己的遮陽帽蓋在我臉上，起身拎著籃球筐走了。

但那片影子太小了。

太陽從正南偏西，旗桿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

十分鐘后，那塊影子消失了。

我重新暴露在日頭底下。

我的身體徹底安靜下來。

不再抽搐，不再出汗。

皮膚從潮紅變成蠟黃，又從蠟黃變成一種可怕的暗紫色。

手指倒是反而松了，那張復習紙徹底從指縫里滑出來，被風卷到了一兩米外。

我飄在空中，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字已經面目全非了。

教室里，上課鈴響了。

媽媽站在***，翻開課本。

“翻到137頁，今天講最后一個專題。”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大，語速比平時更快。

講到重點，她回身在黑板上寫板書。

粉筆頭摁斷了三次。

她彎腰撿粉筆的時候，視線不經意掃了一眼窗外的操場。

那個位置太遠了，看不清人。

林曉曉突然開口：

“程老師，知予的懲罰已經兩個小時了，要不要我去叫她回來？”

全班都安靜了。

所有人看著媽媽。

她的手指在講臺邊緣敲了兩下。

“不用。”

“她自己什么時候想通了就回來。我沒空慣她那些毛病。”

林曉曉乖巧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窗外。

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過。

第五節課結束了。

媽媽合上教案，吐了一口氣。

她打開辦公室的小冰箱，取出草莓冰淇淋。

冰淇淋的包裝盒上凝了一層水珠。

她拿了兩張紙巾包住底部，然后走下樓。

她在心里編好了臺詞......

“宋知予，行了，今天算你態度還行，回去吧。”

輕描淡寫，不失威嚴。

然后把冰淇淋往我手里一塞，什么都不用多說。

母女之間的默契，她一直覺得自己拿捏得剛剛好。

推開教學樓的玻璃門，熱浪再次撲上來。

她瞇著眼，快步走向跑道。

遠遠地就看到旗桿下躺著一個人。

“這丫頭，還真倔。”

她加快了腳步。

走近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然后她停住了。

操場邊上圍了十幾個學生，有人捂著嘴，有人在往后退。

一個女生蹲在地上干嘔。

媽媽皺起眉，撥開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

“宋知予，起來了，媽給你買了......”

后半句話哽在喉嚨里。

她看見了。

低溫燙傷讓我手臂上的皮膚粘在跑道上，紅白相間的嫩肉上覆著一層灰。

面色鐵灰，嘴唇烏紫，眼睛半睜著，瞳孔一動不動。

草莓冰淇淋從她手里滑下去。

粉色的冰淇淋砸在滾燙的跑道上，瞬間融化，淌出一攤粉紅色的糖漿。

她撲過來，蹲下身，用力搖我的肩膀。

“知予，別鬧了，媽來接你了......”

“冰淇淋給你買了，草莓味的，你最愛吃的......”

我的腦袋隨著她的晃動，像沒了骨頭一樣左右擺。

她的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下探了探。

瞬間抖得像篩糠。

“知予......？”

校醫從人群外面擠進來，手指按在我的頸動脈上。

五秒。

十秒。

他抬起頭，看著媽媽，滿眼的不忍。

“程老師......”

“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