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塊餅干------------------------------------------，風里還帶著冰碴子。，盯著手里的貢獻點卡看了很久。卡面磨損得厲害，邊角卷翹，但那個數字清晰得像一道疤：137。。，夠換兩斤雜糧，或者一個成年人在基地多活七天的份額。，看了一眼頭頂。二十米高處，巨大的金屬穹頂將整個基地扣在下面。合金板材拼接處有細密的焊縫，那是二十年前幸存者們一塊一塊焊上去的——為了擋住外面那些腐蝕一切的酸雨，和讓人窒息的霧霾。，把本就不多的天光擋掉大半。但基地里有模擬光照系統，每天準時亮起，準時熄滅，讓里面的人不至于忘記晝夜交替。。真正的太陽是什么樣子，她只有十歲前的模糊記憶。，往物資兌換點走去。路過第三區時，腳步慢了下來——那片試驗田里，她曾經種出過全基地單產最高的抗寒麥。現在地里長滿了野草，最高的已經齊腰。幾根枯死的麥秸稈還立在田埂邊，像插在地上的白骨。“沈螢。”。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路人同時加快了腳步，像避開什么晦氣的東西。。一個穿灰布工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三米外，手里攥著個皺巴巴的煙**。“王主任讓我帶個話。”男人把煙**往地上一扔，踩滅，“試驗田的指標你不達標，從下個月起，你的**種植員資格要降級審核。四級，也可能是五級。”，沒吭聲。，每月固定貢獻點八十。五級，五十。都不夠活著。，反倒有點過意不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你自己去道個歉，認個錯，王主任那邊，興許還有回旋余地。”
“認什么錯？”
“你那塊田產量低，不就是錯？”
沈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土印記，指腹的繭子厚得能當針墊。
“田用的是劣種，土是板結的，水是最后一批供的。”她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我錯在哪兒？”
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最后搖搖頭走了。
沈螢繼續往物資點走。穿過第三區，繞過第五區，經過第七區的垃圾堆時，她停下來。
垃圾堆邊緣趴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一動不動。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灰喜鵲。翅膀上有道干涸的血痕，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那雙黑豆似的眼睛半睜著，看見有人靠近，眼珠轉了轉，有氣無力地“咕”了一聲。
那聲音又細又啞，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皮。
沈螢蹲下來，盯著它看了五秒。
喜鵲又“咕”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小了。
沈螢從兜里掏出那半塊餅干——那是她最后的存貨，本來打算兌點熱水泡開當今天的晚飯。她掰下一小塊，放到喜鵲嘴邊。
喜鵲啄了啄，吞下去。又啄了啄，又吞下去。
半塊餅干見了底。
沈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身后傳來撲棱聲。她腳步一頓，回頭一看，那只灰喜鵲正奮力撲騰著一邊翅膀試圖飛起來，但卻失敗了，只是歪歪扭扭朝她的方向挪動了幾下。見沈螢停下，它的黑眼珠似乎亮了幾分，掙扎的更賣力了，沒幾下就到了沈螢的腳下，一只爪子甚至抓到了沈螢的褲腿。
“咕。”
“走開，我沒東西喂你了。”
“咕咕。”
“聽不懂，別叫。”
“咕咕咕！”
沈螢嘆了口氣，一人一鳥對視良久，最終還是提起它，放在自己的衣兜里，“就這一回。”她說。
“咕。”灰喜鵲應了一聲，縮進兜里不動了。
物資兌換點的窗口后面，坐著的還是那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叫李有財，據說是王富貴的遠房親戚。他看見沈螢，嘴角立馬扯出一個看戲的笑，把腿翹到桌子上，露出鞋底磨穿的破洞。
“喲，沈種植員，來兌換啊？今天帶夠貢獻點了沒有？”
沈螢把卡拍在臺面上：“換兩斤雜糧。”
年輕人拿過卡刷了一下，眉頭一挑：“喲，137點，這個月少了三十啊？聽說試驗田——”
“換不換？”
李有財撇撇嘴，轉身從后面拎出一個袋子，往臺面上一扔：“兩斤，正好一百點。卡里剩三十七。”
沈螢接過袋子，掂了掂，臉色微變。
“打開看看。”
“干什么？不相信基地公平交易？”
“打開。”
李有財翻個白眼，解開袋子。里面雜糧的顏色深淺不一，最下面一層明顯泛著灰白，還有細小的霉斑。一股陳腐的氣味飄出來。
“這是陳糧。”沈螢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去年的，可能前年的。按基地規定，兌換物資必須是當年新糧。”
年輕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兩人對視了幾秒。周圍幾個等著兌換的幸存者悄悄往后退了幾步。
“你……”李有財剛開口，后面忽然傳來一個油滑的笑聲。
“哎呀呀，這不是沈種植員嗎？怎么，對我們基地的物資有意見？”
王富貴從后面踱出來，肥碩的身軀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他笑瞇瞇地看著沈螢，眼睛瞇成兩條縫，縫里卻沒有一絲溫度。
沈螢沒說話。
“沈種植員啊，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認真。”王富貴走到窗口前，伸出短粗的手指，在雜糧袋里撥了撥，帶起一陣灰，“這糧嘛，是陳了點，但能吃啊。你要知道，現在外面多少人連陳糧都吃不上？你挑三揀四的，讓其他人怎么想？”
他說話時一直笑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有幾個原本也想兌換的幸存者悄悄收起貢獻點卡，低頭走開了。
沈螢看了看四周，把雜糧袋系好，收進懷里：“那就這樣吧。”
王富貴眼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笑起來：“識時務者為俊杰，沈種植員這態度就對了嘛。對了，聽說你試驗田的事……”
“王主任。”沈螢打斷他，“墾荒令的報名，今天截止嗎？”
王富貴一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什么意思？”
“我想報名。”沈螢把那張剩了三十七點的卡揣回兜里，“聽說報名的人，能領三個月口糧。”
周圍的人全抬起頭，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她。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
“墾荒令？那個出基地開荒的？”
“她瘋了吧？外面那地能種？霧霾還沒散干凈呢。”
“聽說第一批出去的，三個月跑回來八個……”
“那塊邪地的？死過人的那塊？”
王富貴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有意思，有意思。”他拍著肚子，拍得肥肉亂顫，“行啊，沈種植員有這志氣，我支持！不過——那些河邊的熟地都已經有人報了，只剩一塊備選地，你要不要？”
“哪塊？”
“西邊坡地，靠近廢棄護林站那塊。地圖上標著四號地塊。”
話音剛落，人群里炸開了鍋：
“四號地塊？那不是……”
“噓，小聲點！”
“之前去過三批，都跑回來了，有一個直接瘋了……”
“有人說晚上有動靜，像什么東西在叫，又像有人在哭……”
“邪門得很。那地的土都是黑的，種什么都不長。”
沈螢聽完，點點頭：“我要了。”
王富貴的笑容再次僵在臉上。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干笑兩聲：“沈種植員果然有膽識。那行，我這就讓人給你辦手續。明天一早北門集合，過期不候。”
他轉身要走，沈螢忽然開口：“王主任，那塊地，之前死過人？”
王富貴腳步一頓，背對著她說：“都是謠言，謠言。就是地難種一點，野獸多一點……你要是不敢，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反悔什么。”沈螢的語氣還是那么平淡，“只是問問。”
王富貴走了。周圍的人慢慢散開。沈螢站在原地，感覺到口袋里的灰喜鵲似乎在拿腦袋蹭她。
“咕。”
“嗯。”
“咕咕咕。”
“你怕？”
“咕！”灰喜鵲炸起羽毛，使勁搖頭。
沈螢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羽毛很軟，底下是瘦得硌手的骨頭。
“行，那咱就去看看，那塊地到底有多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