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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焚妝

焚妝 回家路上1226 2026-04-17 06:02:22 古代言情
故人舊夢------------------------------------------。不,不是疼醒的。她根本就沒有睡著。從裴淵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只赤金蝴蝶的帳鉤,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院子里的鳥叫得很歡,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遠處傳來丫鬟婆子們說笑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聲犬吠,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讓人恍惚。,一切都不平常了。,她重生了。,回到了所有噩夢開始之前。母親還活著——不,母親已經(jīng)死了三年了。她回到了母親死后的第三年,回到了繼妹沈蝶剛剛露出獠牙的時刻,回到了太子蕭衍開始布局的時刻。。,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帳子被她的動作帶起,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青竹立刻從外間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熱氣裊裊地升騰著。“姑娘醒了?該喝藥了。”青竹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伸手探了探沈鳶的額頭,“不燙了,看來是退了燒了。昨兒個夜里您燒得厲害,奴婢嚇壞了,去請了大夫來,大夫說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風寒,得好好養(yǎng)幾日。”,眼眶又紅了。。她的青竹。前世為了替她擋刀,被人一刀砍在脖子上,死在她面前。血流了一地,青竹的眼睛還睜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姑娘快跑”。她到死都沒有閉上眼。“姑娘怎么了?”青竹被她看得發(fā)毛,縮了縮脖子,“奴婢臉上有東西?沒有。”沈鳶移開目光,端起藥碗,低頭看著那濃黑的藥汁。藥汁很苦,苦得讓人皺眉,但她一口氣喝完了,一滴都沒有剩。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活著,才能報仇。,驚訝地眨了眨眼:“姑娘今天喝藥倒是痛快,以前您總要磨蹭半天,加好幾勺蜂蜜才肯喝。以后都不會磨蹭了。”沈鳶擦了一下嘴角的藥漬,聲音淡淡的。
青竹覺得自家姑娘今天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沈鳶還是那個沈鳶,眉眼還是那個眉眼,說話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可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像是一潭死水下面突然有了暗流。
“青竹,”沈鳶開口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四,姑娘。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老夫人說了,今年要好好熱鬧熱鬧。”
八月十四。沈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日子,腦海中涌出無數(shù)記憶。前世,就在明天,中秋節(jié)的家宴上,沈蝶會當眾念出一首“自己寫的”詩,博得滿堂喝彩。那首詩其實是太子府的幕僚代筆的,太子讓沈蝶在眾人面前念出來,是為了試探老夫人的態(tài)度。老夫人當時夸了沈蝶幾句,太子便以為老夫人不反對他納沈蝶為側(cè)妃。三個月后,沈蝶就被冊封為太子側(cè)妃,風風光光地嫁入了東宮。
而那時候的她,還傻乎乎地替沈蝶高興,覺得妹妹嫁得好,比自己嫁得還好。
蠢。真蠢。
“姑娘,該梳洗了。老夫人那邊等著您去請安呢。”青竹端來銅盆,里面是溫熱的洗臉水,上面還漂著幾片玫瑰花瓣,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沈鳶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那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徹底清醒了。她走到銅盆前,捧起水洗了臉,冰涼的 water 劃過皮膚,像是在喚醒她身體里沉睡的什么東西。
梳洗完畢,青竹打開衣柜,問她今天穿哪件。沈鳶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目光落在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上。那件褙子是她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顏色,素凈淡雅,不張揚,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
“就那件。”
青竹愣了一下:“姑娘,那件也太素了吧?中秋節(jié)快到了,您**得喜慶些?”
“就是要素。”沈鳶接過褙子,自己穿上,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風。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少女眉目清冷,月白色的衣裳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剛破土而出的青竹——瘦弱,卻堅韌。
“走吧,去給祖母請安。”
松鶴堂里,老夫人已經(jīng)起來了。
她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一盞茶,正在慢慢地喝著。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二,精神矍鑠,治家嚴明,在府里說一不二。沈老爺子常年駐守邊關(guān),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府里的大小事務(wù)全由老夫人做主。
看到沈鳶走進來,老夫人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頭還疼不疼?”
“不疼了,讓祖母擔心了。”沈鳶行了個禮,在老夫人下手的椅子上坐下。
“**妹呢?”老夫人問身邊的丫鬟。
丫鬟剛要回答,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甜得能掐出水的“祖母”。沈蝶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水粉色的褙子,頭上戴著幾朵珠花,妝容精致,笑容甜美,整個人像一朵剛剛綻放的桃花。
沈鳶看著沈蝶,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
沈蝶比她小一歲,今年十四,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她生得像她生母柳姨娘,瓜子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含煙帶霧,笑起來溫柔似水,說話輕聲細語,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前世,沈鳶曾經(jīng)覺得,這樣的妹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東西。
現(xiàn)在,她只覺得惡心。
不是因為這張臉不好看,而是因為她知道這張皮下面藏著什么樣的心腸——蛇蝎心腸,毒如蛇蝎。
“姐姐也來了?”沈蝶看到沈鳶,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姐姐的頭還疼嗎?昨兒個妹妹真是不小心,推了姐姐一把,害姐姐摔了。妹妹心里過意不去,一夜都沒睡好。”
沈鳶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妹妹不必自責,我不怪你。”
這話說得溫和極了,可沈蝶不知怎的,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沈鳶的目光,那雙眼睛明明是笑著的,明明是溫和的,可眼底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冷,冷得讓人后背發(fā)涼。
沈蝶下意識地松開了沈鳶的胳膊。
“都到齊了,”老夫人放下茶盞,“那就擺膳吧。”
早膳擺在花廳里,紅木圓桌上擺滿了各色小菜和白粥。老夫人坐在主位,沈鳶坐在她右手邊,沈蝶坐在她左手邊,柳姨娘站在一旁伺候,低眉順眼的,手里端著一碟子桂花糕。
沈鳶的目光在柳姨娘臉上停了一瞬。
柳姨娘今年三十出頭,保養(yǎng)得宜,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她穿著一件鵝**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尾簪,耳朵上墜著紅寶石耳墜,打扮得比正經(jīng)的當家主母還貴氣。沈鳶的母親在世時,柳姨娘還不敢這么張揚。母親死后,沈鳶年紀小不懂事,老夫人又年事已高,柳姨娘便漸漸露出了真面目。
前世,沈鳶一直以為柳姨娘是好人。母親臨終前拉著柳姨**手,說“妹妹,鳶兒就托付給你了”,柳姨娘哭得淚人似的,說“姐姐放心,我一定把鳶兒當親生女兒待”。后來沈鳶才知道,母親的死,就是柳姨娘下的手。鶴頂紅,一包鶴頂紅,摻在藥里,一碗要了母親的命。
而柳姨娘之所以能得手,是因為母親信任她。至死都信任她。
沈鳶垂下眼睛,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白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fā)麻,可她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姐姐今天胃口真好。”沈蝶在旁邊笑著說。
“嗯,餓了。”沈鳶放下碗,擦了擦嘴。
早膳后,沈鳶沒有急著回去,而是陪著老夫人在院子里散步。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幾株桂花開得正盛,甜膩膩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老夫人拄著拐杖,慢慢走著,忽然說:“鳶兒,你今兒個不太對。”
沈鳶腳步微頓,隨即笑了:“祖母看出來了?”
“你祖母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沒見過?”老夫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你以前看沈蝶的眼神,是看妹妹的眼神。今兒個你看她的眼神,是看仇人的眼神。告訴祖母,發(fā)生什么了?”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想,要不要把真相告訴祖母。前世,她就是因為什么都不說,什么都自己扛,才一步步走進陷阱的。這一世,她需要盟友,而祖母,是她最可靠的盟友。但她不能說得太多,重生這種事,說出來只會被當成瘋子。她需要找到一個方式,讓祖母相信她,又不至于嚇到祖母。
“祖母,”沈鳶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事,關(guān)于柳姨娘和沈蝶的。我暫時還不能告訴您是什么事,但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沉沉:“說。”
“我想請您查一查,我母親的死因。”
老夫人臉色驟變。
她握緊了手中的拐杖,指節(jié)發(fā)白。沈鳶的母親是三年前死的,死因是急癥。太醫(yī)院的人來看過,說是心疾發(fā)作,藥石無靈。沈鳶當時哭得昏天黑地,老夫人也傷心了好一陣子,但誰都沒有懷疑過什么。可現(xiàn)在沈鳶突然提起這件事,而且用的是“死因”這個詞,而不是“死”,這說明什么,老夫人心里清楚得很。
“你懷疑***不是病死的?”老夫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沈鳶能聽見。
“我沒有證據(jù),”沈鳶說,“但我需要祖母幫我查一查。太醫(yī)院的錢太醫(yī),當年是給母親看診的大夫。我已經(jīng)讓人去請他了,說是給我看頭上的傷。等他來了,祖母可以問問他,當年母親的病,到底是不是心疾。”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秋風吹過,桂花的香氣彌漫在兩人之間,甜得有些發(fā)膩。
“好。”老夫人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祖母幫你查。”
沈鳶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她深深吸了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輕聲說:“謝謝祖母。”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嘆了口氣:“***嫁到沈家十五年,是沈家對不起她。如果她的死真的有蹊蹺,祖母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沈鳶垂下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沒有告訴老夫人的是,她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母親的死,就是太子下的毒手,柳姨娘執(zhí)行的。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證據(jù)。有了證據(jù),她才能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巳時三刻,錢太醫(yī)到了。
他背著藥箱,步履匆匆地走進松鶴堂,先給老夫人請了安,又給沈鳶診了脈。診完之后,他捋著胡須說:“大小姐身體底子好,沒什么大礙,開幾副安神的藥喝幾日就好了。”
沈鳶坐在榻上,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錢太醫(yī),我母親的病案,你還留著嗎?”
錢太醫(yī)的手一抖,捋胡須的動作僵住了。他的眼神開始閃躲,不敢看沈鳶,也不敢看老夫人,只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雙布鞋上有什么吸引人的東西。
“我……大小姐怎么突然問起這個?”錢太醫(yī)干笑了兩聲。
沈鳶把他的反應(yīng)看在眼里,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幾分。前世,錢太醫(yī)在沈家出事后沒多久就告老還鄉(xiāng)了,后來有人在路上發(fā)現(xiàn)了他,說是暴病而亡。現(xiàn)在想來,那哪是暴病,分明是被滅口了。
“我昨晚夢到我母親了,”沈鳶說,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傷感,“她說她死得冤枉,讓我替她查一查。錢太醫(yī),你是我母親的主治大夫,你應(yīng)該最清楚我母親的病情,對吧?”
錢太醫(yī)的臉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他垂下眼睛,恭恭敬敬地說:“沈夫人的病案,老臣確實還留著。只是……沈夫人的病確實是心疾,太醫(yī)院幾位太醫(yī)會診過,都說是心疾,沒有異議。”
“是嗎?”沈鳶笑了一下,那笑容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那就勞煩錢太醫(yī)把病案抄一份給我,我留個念想。”
錢太醫(yī)額頭上的汗?jié)B了出來。
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盞茶,一言不發(fā)地看著這一切。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錢太醫(yī)這副心虛的樣子,她已經(jīng)看出了七八分。
“錢太醫(yī),”老夫人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病案的事,你回去整理一下,三日內(nèi)送到府上來。”
錢太醫(yī)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對上老夫人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終究沒敢吭聲,低頭應(yīng)了聲“是”。
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沈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魚,已經(jīng)咬鉤了。
錢太醫(yī)走后,沈鳶沒有急著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松鶴堂又坐了一會兒。老夫人知道她有心事,也不催她走,祖孫倆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一個喝茶,一個發(fā)呆,誰都沒有說話。
快到午時的時候,一個丫鬟匆匆走進來,在老夫人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夫人的臉色變了,放下茶盞,看了沈鳶一眼。
“你父親來信了。”
沈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親。沈崇遠,鎮(zhèn)國公府的世子,沈老爺子的獨子。他常年跟著沈老爺子在邊關(guān)駐守,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前世,沈家被抄的時候,父親和祖父都在邊關(guān),被太子的人以“召回述職”的名義騙回京城,在半路上被截殺,父子倆死在了同一把刀下。
沈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里。
“信上說什么?”她問,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老夫人展開信紙,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把信紙遞給沈鳶,聲音沉沉的:“你自己看。”
沈鳶接過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父親寫給老夫人的家書,內(nèi)容不多,只有幾行字。父親說邊關(guān)一切安好,讓老夫人不用擔心。但信的最后,有一句話讓沈鳶的瞳孔猛地一縮——“太子殿下派人來邊關(guān),說要調(diào)沈家軍入京,父親沒有答應(yīng)。太子的人很不高興,走的時候撂下狠話,說讓父親等著。”
太子要調(diào)沈家軍入京。沈老爺子沒有答應(yīng)。太子的人撂下狠話。
這三個信息連在一起,沈鳶的腦子里已經(jīng)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畫面。太子要沈家軍入京,不是為了拱衛(wèi)京師,而是要把沈家軍調(diào)離邊關(guān),然后在路上設(shè)伏,一舉殲滅。沈家軍是沈家的根基,沒了沈家軍,沈家就是一只沒有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前世,沈家軍就是在回京的路上被太子的人截殺的。祖父和父親,也是死在那條路上。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一切發(fā)生。
“祖母,”沈鳶把信紙折好,還給老夫人,“您給父親回信,讓他轉(zhuǎn)告祖父,無論如何都不要答應(yīng)太子的任何要求。沈家軍不能離開邊關(guān),一步都不能。”
老夫人看著她,目**雜:“鳶兒,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沈鳶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句讓老夫人心頭一震的話:“祖母,我知道太子要滅沈家滿門。”
老夫人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濺,茶水濺了一地,可老夫人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沈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說,”沈鳶搖了搖頭,“但祖母相信我,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太子要沈家軍,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滅口。沈家軍一離開邊關(guān),就是沈家滅亡之時。”
老夫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殺意。
“好,”她說,“祖母信你。”
從松鶴堂出來,沈鳶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花園。
秋日的花園很美,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紅的,爭奇斗艷,花香撲鼻。沈鳶走在花間小徑上,腳步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想事情。
走到花園拐角處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假山后面,有兩個人影。
一個穿著水綠色的褙子,是沈蝶。另一個穿著藏青色的短褐,是個小廝模樣的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沈鳶側(cè)身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東西已經(jīng)送出去了嗎?”沈蝶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花園里安靜,沈鳶離得又不遠,斷斷續(xù)續(xù)地聽了個大概。
“送出去了,昨兒個夜里就送出去了。”小廝的聲音沙啞,像是故意壓著嗓子,“那邊說了,讓姑娘再等幾日,時機到了自然會通知姑娘。”
“知道了,”沈蝶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你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了。”
小廝應(yīng)了一聲,貓著腰從假山后面溜走了。
沈蝶站在假山后面,待了一會兒,也轉(zhuǎn)身離開了。她走的時候腳步輕快,裙角飛揚,看起來心情很好。
沈鳶從柱子后面走出來,看著沈蝶遠去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濃得像冬日的霜。
“那邊”,指的是太子。東西,指的應(yīng)該是那封被偷換了私印的信。前世,那封信是在三個月后的宮宴上被曝光的。可沈鳶不打算等那么久了。這一世,她要在那封信還沒被公開之前,就先發(fā)制人。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剛跨進門檻,青竹就迎了上來,手里拿著一封信:“姑娘,太子殿下派人送來的。”
沈鳶看著那封信,信封上用遒勁的字體寫著“沈鳶親啟”四個字。這筆字她太熟悉了,前世她曾對著這封信上的字臨摹了無數(shù)遍,恨不得把每個筆畫都刻進骨頭里。可如今再看這封信,她只覺得惡心。
“拿來。”沈鳶伸出手。
青竹把信遞過去。
沈鳶沒有急著拆,而是把信舉到陽光下,對著光看了看。信封的封口處,火漆完好無損,說明沒有人偷看過。她又翻過來看了看信封的背面,左下角有一個極小的印記,是一個篆書的“蕭”字——這是太子府專用的信箋。
她拆開信,抽出里面的信紙。信不長,只有幾行字:“鳶兒親啟:聽聞你昨日不慎摔傷,本王心甚憂之,特命人送來上好人參一支,望你早日康復。三日后宮中賞菊宴,本王已為你備好席位,盼你同往。蕭衍。”
沈鳶看完了信,面無表情地把信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姑娘,太子殿下對您真好。”青竹在一旁看著,滿臉的羨慕,“還專門給您送人參來。”
沈鳶看了青竹一眼,嘴角彎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是啊,真好。”
好到要把她全家都害死,好到要用三尺白綾親手勒死她。
“青竹,”沈鳶把信放在桌上,聲音淡淡的,“你去回了送信的人,就說我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三日后能不能去賞菊宴,還得看太醫(yī)怎么說。至于那人參,替我謝過太子殿下的好意,就說我受不起,讓他帶回去。”
青竹愣住了:“姑娘,您不去了?那可是賞菊宴啊,往年您最盼著去了。”
“我說的是‘能不能去,還得看太醫(yī)怎么說’,”沈鳶糾正道,“不是不去,是不一定去。”
青竹被她繞暈了,撓了撓頭,不再多問,轉(zhuǎn)身出去回話了。
沈鳶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著。
賞菊宴。前世,就是在這場賞菊宴上,沈蝶“不小心”把那封信掉在了地上,讓****看了個遍。她的名聲一夜之間毀了,沈家的臉面也丟盡了。太子假惺惺地站出來替她說話,說什么“女子懷春,人之常情”,表面上是在維護她,實際上是在火上澆油。
這一世,沈鳶不打算讓這場戲重演。
她要讓那封信在賞菊宴上出現(xiàn),但不是以“沈鳶的私信”的形式出現(xiàn),而是以另一種形式——一種讓太子和沈蝶都意想不到的形式。
沈鳶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她站起身來,走到梳妝臺前,打開了一個紫檀木的首飾盒。首飾盒分上下兩層,上層放著幾件金銀首飾,下層有一個暗格,暗格里藏著一疊紙。她抽出那疊紙,最上面的一張紙上,寫著一行字:“永寧十二年七月十五,太子密會沈蝶,于城東別院。”
這是她重生后,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寫下的。前世所有的記憶,關(guān)鍵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她都一一寫了下來。不是因為她記性不好,而是因為她要用這些東西,做一張網(wǎng),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把那些人都網(wǎng)進去。
沈鳶把紙重新放回暗格,合上首飾盒,鎖好。
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丫鬟的通傳聲:“姑娘,柳姨娘來了。”
沈鳶挑了挑眉,來得倒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正廳坐下,端起青竹剛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清香撲鼻,入口回甘。柳姨娘走進來的時候,沈鳶正低頭喝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柳姨娘穿著一件鵝**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尾簪,耳朵上墜著紅寶石耳墜,手里端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走上前來:“大小姐,妾身做了些桂花糕,特意給大小姐送來。昨兒個蝶兒不懂事,害大小姐摔了,妾身心里過意不去,特來賠罪。”
沈鳶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柳姨娘。
她想起了母親死前最后那段日子。
那時候母親已經(jīng)病得很重了,整日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柳姨娘日日來床前伺候,端湯送藥,溫柔體貼,比親生女兒還盡心。母親臨終前拉著柳姨**手,說:“妹妹,鳶兒就托付給你了,你幫我好好照顧她。”
柳姨娘哭得淚人似的,說:“姐姐放心,我一定把鳶兒當親生女兒待。”
然后,母親死后不到三個月,柳姨娘就露出了真面目。她克扣沈鳶的月例銀子,裁撤沈鳶院子里的丫鬟,在沈鳶的飲食里下慢性毒藥,一步一步地想把沈鳶也除掉。前世,沈鳶一直以為柳姨娘是好人,直到死前,沈蝶才得意洋洋地告訴她:“你以為姨娘是真心對你好?姐姐,你可真傻。***的藥,就是姨娘親手煎的,那毒藥,也是姨娘親手放進去的。”
沈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里。
“柳姨娘客氣了,”沈鳶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溫婉極了,“妹妹年紀小,不小心推了我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姨娘不必放在心上。”
柳姨娘見她態(tài)度和善,心里松了口氣,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金黃酥軟,散發(fā)著甜膩的香氣。
“大小姐嘗嘗,妾身一大早起來做的,用的還是您母親在世時留下的方子呢。”柳姨娘笑著遞過來一塊。
沈鳶看著那塊桂花糕,沒有接。
她記得這個方子。母親在世時,每年秋天都會做桂花糕,用的是沈家老宅后院那棵百年金桂的花,加上上好的糯米粉和冰糖,蒸出來的桂花糕香甜軟糯,入口即化。母親死后,柳姨娘也學會了做桂花糕,味道幾乎一模一樣。前世沈鳶曾經(jīng)覺得,柳姨娘是真心想替母親照顧她,連母親的方子都學會了。后來她才知道,柳姨娘學這個方子,是為了在桂花糕里下毒。
“姨娘有心了,”沈鳶伸手接過桂花糕,放在嘴邊,卻沒有咬下去,而是轉(zhuǎn)手遞給了站在一旁的青竹,“青竹,你替我嘗嘗,看味道跟母親做的一不一樣。”
青竹接過桂花糕,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
柳姨**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大小姐怎么不吃?”柳姨娘笑著問,“是不是嫌妾身做得不好?”
“怎么會呢?”沈鳶笑道,“我只是想先看看青竹吃了有什么反應(yīng)。萬一姨娘不小心在里面放了什么不該放的東西,我也好有個防備不是?”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柳姨**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大小姐說笑了,”柳姨娘干笑了兩聲,“妾身怎么會在吃食里放東西呢?那不是找死嗎?”
“是啊,”沈鳶慢慢地說,“那確實是找死。”
空氣突然安靜了。
柳姨娘看著沈鳶,沈鳶看著柳姨娘,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像兩把無聲的刀。
柳姨娘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女,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沈鳶看她的眼神是依賴的、信任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可今日沈鳶看她的眼神,冷靜、清醒,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審視。
就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了。
“大小姐,”柳姨娘壓下心中的不安,笑容重新掛在臉上,“妾身還有事,就不打擾大小姐歇息了。桂花糕您留著慢慢吃,要是喜歡,妾身再給您做。”
說完,她福了福身,轉(zhuǎn)身往外走。
“姨娘,”沈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緊不慢的,“我母親的忌日快到了。今年我想給她辦一場法事,到時候姨娘也來吧。畢竟……你跟我母親姐妹一場,她臨終前還把你當親人呢。”
柳姨**腳步頓了一下,背脊僵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好,妾身一定來。”
她快步走出了院子,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沈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jīng)涼透了的茶。
青竹在一旁小聲說:“姑娘,您今兒個怎么對柳姨娘那么……嗯,那么不客氣?”
“我以前對她太客氣了。”沈鳶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青竹,你跟我來。”
她走進內(nèi)室,關(guān)上門,從梳妝臺的暗格里取出那疊紙,抽出其中一張,遞給青竹。青竹接過去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是沈鳶的筆跡,但字跡潦草,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匆匆寫下的:“永寧十二年八月初九,賞菊宴,沈蝶當眾掉落信件,信件內(nèi)容為大小姐寫給太子的私信,大小姐名聲盡毀。”
青竹看完,臉色大變:“姑娘,這……這是誰寫的?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寫的,”沈鳶說,“寫的是三個月后會發(fā)生的事。”
青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不信?”沈鳶看著她,目光平靜。
“姑娘,您……您怎么能知道三個月后會發(fā)生什么?”青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沈鳶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句讓青竹渾身發(fā)冷的話:“因為我夢到的。我夢到了接下來三年里,所有會發(fā)生的事。包括沈家滿門抄斬,包括我被打入冷宮,包括你和趙嬤嬤死在我面前。”
青竹手里的紙掉在了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姑娘,您……您到底怎么了?”青竹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別嚇奴婢,您到底怎么了?”
沈鳶彎腰撿起那張紙,折好,放回暗格里。
“青竹,”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前世為了保護她而死在她面前的丫鬟,眼眶微紅,但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我沒有瘋,也沒有中邪。我只是……終于醒了。”
她伸出手,握住青竹冰涼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不要問為什么,只要照做就行。能做到嗎?”
青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瘋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沉甸甸的力量。
“能。”青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沈鳶松開她的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日的風裹著桂花香涌進來,“第一件事,去把趙嬤嬤叫來。我有事要交代她。”
青竹應(yīng)了一聲,跑出去了。
沈鳶站在窗前,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前世,沈蝶在賞菊宴上當眾讓她身敗名裂。這一世,她要讓沈蝶在賞菊宴上當眾自食其果。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趙嬤嬤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一看就是個做事利落的人。沈鳶把門關(guān)上,讓趙嬤嬤坐下,然后把那疊紙從暗格里取出來,攤在她面前。
趙嬤嬤一頁一頁地看完,臉色從震驚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憤怒,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姑娘,”趙嬤嬤的聲音沙啞,“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沈鳶說,“嬤嬤,我知道這些很難讓人相信,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太子要滅沈家滿門,柳姨娘和沈蝶是他的幫兇。我母親的死,就是柳姨娘下的手。”
趙嬤嬤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是沈夫人的陪嫁丫鬟,從小跟著沈夫人長大,沈夫人對她來說不只是主子,更是親人。聽到沈夫人是被毒死的,她眼中的淚水瞬間涌了出來。
“夫人……夫人是被毒死的?”趙嬤嬤的聲音在發(fā)抖,“老奴一直以為夫人是病死的……老奴伺候了夫人一輩子,居然不知道夫人是被人害死的……”
沈鳶握住趙嬤嬤的手,那手粗糙干裂,長滿了老繭,卻讓她覺得格外溫暖。
“嬤嬤,現(xiàn)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
趙嬤嬤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姑娘說,老奴這條命是夫人的,夫人不在了,老奴就是姑**人。姑娘讓老奴做什么,老奴就做什么。”
“第一,幫我查一下錢太醫(yī)的底細。他最近收了誰的錢,跟誰來往密切,越詳細越好。”
“第二,幫我盯著柳姨娘和沈蝶。她們的一舉一動,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都要告訴我。”
“第三,”沈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幫我在府外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不要太遠,但要隱蔽。萬一出了什么事,我們有一個地方可以躲。”
趙嬤嬤一一記下,點了點頭:“姑娘放心,老奴一定辦好。”
沈鳶松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月光灑在院子里,將桂花樹照得像一棵銀樹,美得不真實。
“趙嬤嬤,”沈鳶忽然說,“你說,我母親在天上看著我嗎?”
趙嬤嬤眼眶一紅:“夫人一定在天上看著姑娘。夫人看到姑娘這么懂事,一定會很高興的。”
沈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堅定。
“那就好。我要讓母親看到,她的女兒,不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