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睡醒的時(shí)候，扯了個(gè)大大的哈欠。

屋外，李嬤嬤和婢子歲榮，正在編排著自個(gè)的主子。

“越王又收留了乞兒，府中孟小姐，陸小姐，秦公子，少東家。而今，又添了個(gè)三歲奶娃，越王府這點(diǎn)俸祿，還不夠糊口。”

“可不么，也難怪陛下有意給越王婚配，沒一樁能成，誰家好姑娘還未生養(yǎng)，就拖家?guī)Э诘模俊?br>
“要我說，越王就不應(yīng)生在皇權(quán)之家，索性剃度出家，當(dāng)菩薩正合適。”

紅豆聽著，泛著*的臉上，黑黢黢的雙眸望著話音的方向，小嘴下撇。

李嬤嬤和歲榮哈哈樂，仿佛在講一個(gè)*****。

紅豆眼眸黯然，低下頭，看著掩蓋著自己的被子。

被子面上浮著淡淡的光，繡著湛藍(lán)色的柿蒂紋，煞是好看。

是她長(zhǎng)這么大，沒見過的好看。

紅豆粗糙的小手摸了摸被子上繁復(fù)的紋路，李嬤嬤又壓低了聲音道：“聽說這丫頭，是被村子里攆出來的，全村視為不詳。”

歲榮驚呼：“越王府本就衰，外加個(gè)掃把星，豈不是雪上加霜？”

“我這老婆子倒無所謂，倒是你啊歲榮，越王府若是**了，得尋個(gè)好婆家，把自個(gè)嫁出去。”

兩人正為將來做打算，聊得愈發(fā)專注。

紅豆掀開了漂亮的被子，從床沿索溜下地。

床下擺著兩雙繡虎口的鞋，紅豆卻忘記穿，徑直走向了門外。

她夠不著門閂，也從里頭拉不開門，只能用手指頭去扒拉門縫。

悉悉索索的聲音，這才吸引了李嬤嬤和歲榮的注意力，兩人從外將房門推開來。

她們垂下眼眸，就見紅豆身著雪白中衣，仰著腦袋，黑溜溜的眼直勾勾地望著二人。

紅豆雖然只有三歲，收拾得利落干凈，但卻透出不合時(shí)宜的滄桑。

那是常年過著窮苦生活的痕跡......

“嬤嬤，歲榮。”

紅豆聲音脆生生的，還有些含糊不清，眸子卻雪亮，一板一眼道，“背后說人壞話不好喲，亂生是灰，素要長(zhǎng)口瘡的。”

她說得那樣認(rèn)真，似學(xué)子在學(xué)堂上闡明自己的觀點(diǎn)。

李嬤嬤和歲榮詫異地盯著紅豆好一陣子，旋即相視一眼，最終不約而同地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撿來的野毛孩子，居然教育起她們來。

真當(dāng)自己入了越王府的門，就是越王府的金枝玉葉不成？

到底是個(gè)孩子，李嬤嬤也就不跟她計(jì)較了。

“豆豆小姐，睡醒啦？”李嬤嬤笑起來雙眼瞇成一條縫，彎下腰來對(duì)紅豆道，“我們拉呱閑話，沒別的意思，誒唷，你瞧瞧，怎么**鞋啊？”

歲榮不悅地癟了癟嘴：“既是醒了，就梳洗打扮吧，越王府不比得你那窮鄉(xiāng)僻壤，正衣冠，修儀容，尊人尊己。”

紅豆聽不懂歲榮念念有詞說的什么意思，乖乖地任由李嬤嬤將她推到屋內(nèi)，坐在了銅鏡前。

梳妝臺(tái)上銅鏡的位置過高，只能照出紅豆生有碎發(fā)的大腦門。

歲榮用篦子梳她頭發(fā)，嘟噥了一句，“撿回來時(shí)穿的破棉襖，破草鞋，這頭發(fā)絲倒是油光水滑的。”

小孩毛發(fā)慣來稀疏，紅豆烏發(fā)卻格外厚實(shí)，盤成兩小籠包，還能飾上沉重的銀質(zhì)花鈿。

紅豆感覺歲榮在她腦瓜上搗鼓了半天，她想看看，自己現(xiàn)在是何種模樣。

可她剛撅起**來，往上蹭了蹭，就被李嬤嬤枯槁般的手，死死地按回椅子上。

梳洗之后，便是早膳。

紅豆只需要挪一挪位置，粥食、炊餅、蔥燒火腿丁，爽口雪菜，便放在了她面前。

她是昨兒入越王府的，紅豆覺得，越王府哪都好，吃的、穿的、住的，都好！

根本不像李嬤嬤和歲榮說的那樣！

紅豆命途坎坷，其他的她都可以默默克制住自己的喜愛之情，唯獨(dú)美食不可負(fù)。

粥食綿密，醇香。

火腿丁富有嚼勁，雪菜解膩。

她正專心致志，大快朵頤，門檻處踏進(jìn)一只黑色的靴子。

他著寬大的紫袍，身姿挺拔如翠竹，雋秀的面容雌雄莫辯，眸光拂過之處，似有萬千憂愁，憐憫蒼生。

李嬤嬤和歲榮急急福禮：“奴婢見過王爺，王爺金安。”

沈梟玄宛若深潭的目光始終定在奶娃小臉上。

奶娃嘴里噙著粥，小手忙活著撕下一塊炊餅，包裹著火腿丁和雪菜，裹成春卷般的模樣。

蓄勢(shì)待發(fā)的咽下米粥，迫不及**始品嘗**“春卷”。

于皇孫貴族而言，越王府的飯菜，可以說上不得臺(tái)面，簡(jiǎn)餐便飯罷了。

“沈叔叔，你也來......好恰！介個(gè)......你嘗嘗。”

紅豆兩頰鼓鼓，似鼠類藏食，兩只小爪忙活著給沈梟玄也卷一塊。

孩子天性的純真，仿佛能治愈世間所有煩憂。

“嘗嘗，嘗嘗......嗯嗯......”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如同一顆打磨光亮的黑珍珠，望著沈梟玄，爪子捏著卷餅，往沈梟玄面前送。

“沈叔叔不餓。”沈梟玄苦笑，陰郁似要從眉眼之間滲出來。

紅豆的熱切未得到回應(yīng)，她偏了偏腦袋，心里沒由來地一陣悲傷，耷拉下兩條淡淡的眉毛：“沈叔叔有什么傷心事嗎？”

傷心事？

沈梟玄墨眸黯然。

廟堂之上，大哥和五弟，嘲笑他婦人之仁，不會(huì)講話就不必多言。

父皇陰沉著天子圣顏，目露嫌棄之意。

他這無權(quán)無勢(shì)的王位，猶似笑話般，成為他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其中苦悶，冷暖自知，不為外人道也。

記得昨日遇到紅豆，她臟兮兮地蹲在路道旁，嘻嘻扯著嘴角，笑問路過的所有人，問他們需要賜福嗎，一次賜福只需五文錢。

胡謅的把戲，她小小的一團(tuán)，問出來讓人不覺討厭，只憐惜她孤苦無依。

當(dāng)時(shí)，紅豆看著他，也是這副表情，反而同情他，軟軟糯糯地說道：“叔叔，別難過，會(huì)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