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欺少年窮------------------------------------------，蘇家來了客人。，帶話的是個臉生的小廝，在院門口喊了一聲"蘇少爺，主母請你辰時去大堂候著"，說完扭頭就走，連等他應答的意思都沒有。。他放下斧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剛升過院墻，估摸著離辰時還有小半個時辰。，把青色長袍換下來，套上那件洗過很多次已經(jīng)略顯發(fā)白的舊衣衫，才走出偏院。，他發(fā)現(xiàn)今天的動靜不對。，各院的子弟和仆役各忙各的，廊道里人不算多。但今天，他走到主宅前院時，明顯多出了許多閑站著的人，有族里的長輩，有年輕的子弟，有幾個下人端著茶壺在廊下候著，臉上的表情都帶著某種看熱鬧的意味，交頭接耳著，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興奮勁沒壓住。，聽見身后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沒有刻意壓低："也是，趙家那邊早就該來了，這都快一個月了，倒像是給蘇林面子似的……"，沒接話。，其中有人當著蘇林的面轉過臉去小聲說了什么，引得旁邊人輕笑了一聲。，步伐照舊，走進了大堂的方向。，還沒到門口，里頭的人聲就傳出來了。蘇林在門外停了一步，把里頭的布局看了一眼。，蘇家主母王氏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灰藍色的錦緞長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腕上掛著一串玉珠，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左右各坐著幾位族中長輩，都是主脈的人，年紀在四五十歲上下，有兩個蘇林認得，見過兩三面，從來沒說過話。。——趙婉兒，青云城趙家的嫡女，十七歲，據(jù)說在青云宗外門修行，修為已到練氣三層。她穿了件緙絲對折的月白長裙，腰間束了一條藕色宮絳，頭發(fā)挽成飛仙髻，釵環(huán)精致。她的臉生得好看，但坐在那里，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輕漫，像是什么都入不了眼的姿態(tài)。
她身后站著兩個丫鬟，靠門那側還立著一個老者，灰布長袍，背有些駝，頭發(fā)稀少，雙眼半闔，仿佛在打盹，但蘇林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時，隱約感覺到一股什么東西——說不清，只是讓他背脊微微一緊。
"蘇林來了。"
是王氏的聲音。她抬頭看了蘇林一眼，語氣不冷不熱的，"進來吧。"
蘇林走進大堂，在靠外側的位置站定，向王氏行了一禮，沒有多說話。
堂外廊道上跟進來幾個族中子弟，倚在門邊，沒有入堂，只是側著臉往里張望，蘇明站在他們之間，已經(jīng)占到了一個看得清楚的好位置。
趙婉兒的目光掃過來。她把蘇林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件洗白的舊袍子，略顯單薄的身形，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慌，只是靜靜地站著。她目光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來，帶著些說不出的意味。
堂內(nèi)很安靜，只有廊下偶爾傳來腳步聲，和堂外那些人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
蘇明站在靠近族中長輩那一側，蘇林進來時，他目光一轉，臉上浮出一個笑，是那種看熱鬧看到好戲的笑，沒收住。
"蘇林，"趙婉兒開口了，聲音清而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今日來，是有一件事要辦。"
蘇林看著她，沒有應聲。
趙婉兒似乎也不需要他應聲，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疊好的紙，放到面前的桌上，手指壓著紙邊，輕輕推過來：
"退婚。"
她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什么復雜的東西，就是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當年這門親事，是蘇家當先開口，我父念在兩家多年來往的份上才點了頭。如今，"她停了一下，"蘇林你的靈根情形全城都知道了，我們趙家不可能讓婉兒嫁給一個廢材。這是退婚書，你簽字畫押，此事便算了結，日后各不相干。"
大堂里的空氣停了一拍。
隨即，廊外的說話聲低了又起，有人低聲"哎"了一聲，有人輕笑，說話的內(nèi)容聽不真切，但那種幸災樂禍的意味穿過半開的堂門傳進來，清清楚楚的。蘇明沒忍住，發(fā)出一聲輕笑，隨即用手掩了一下嘴，但沒掩住。
蘇林沒有看蘇明，也沒有看那些說話的人，他只是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卷退婚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王氏。
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那串玉珠，沒有抬頭，神情平淡，仿佛這件事跟她沒什么關系。堂內(nèi)那幾位族中長輩，有兩個面色不大自然地看向別處，有一個抿著嘴，沒有說話，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王氏的手指輕輕轉了一下那串玉珠，還是沒動，臉上有一絲極細微的松動，那種松動不是為蘇林松動的——那是一種終于可以把這件麻煩事了結的意味。
蘇林把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沉默著，從靠外側的位置走到桌邊，彎下身，拿起那卷退婚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很薄，寫了大半頁，措辭工整，蓋了趙家的印。
他看完，把退婚書重新折好，放回桌上，然后抬起頭來，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這字，我不簽。"
大堂里靜了一下。
趙婉兒愣了。她盯著蘇林，眼神里先是一絲困惑，然后困惑很快變成了憤怒，她坐直了身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你什么意思？"
蘇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在放著文房四寶的側桌前停下來，硯臺里還剩著半塊墨，他拿起來，朝硯臺里研了幾圈。動作不快，也不慢，安靜的大堂里只剩下墨塊磨過硯臺的細微聲響。
"這退婚書是趙家寫的。"蘇林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我若簽了，便是認了廢材被退婚這個名分。"
他抬起頭，看了趙婉兒一眼。
"我不認。"
趙婉兒盯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蘇林已經(jīng)轉回去，提起筆，展開一張白紙，開始寫。
他寫得不快，一筆一劃，字跡沉穩(wěn)。大堂里鴉雀無聲，連廊外那些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摩擦聲，在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明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那幾位族中長輩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出聲。
蘇林寫完，把筆擱回去，端起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后走回桌邊，把它壓在原先那卷退婚書上面，用手指輕輕推向趙婉兒：
"你來之前，這段婚約是蘇家求著趙家結的。我蘇林不認這個起點，也不認這個收場。"
他的聲音不高，大堂里卻聽得一清二楚：
"若要了斷，便由我來了斷。這是休書。今日，是我蘇林休了你趙婉兒，而非你趙家退婚。"
趙婉兒的臉色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看清上面的內(nèi)容，手指微微收緊，把那張紙抓在手里，攥得紙邊發(fā)出細微的皺折聲。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像是被堵住了，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堂內(nèi)徹底靜了。
王氏終于抬起了頭，看向蘇林的眼神里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東西，既不是惱怒，也不是贊許，只是一種很復雜的沉默，像是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就在這時，灰衣老者動了。
他只是極輕微地抬了一下眼皮。
蘇林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沒有意識到是從他那里來的——他只是忽然感覺頭頂像是壓下來了什么，無形的，卻是實實在在的重量，像一塊石頭貼著他的頭皮往下墜。耳邊出現(xiàn)了低沉的鳴響，輕微的，但持續(xù)的，視線里的東西有一瞬間變得模糊。
他的腳步?jīng)]動。
他站在那里，腳底下往地上多借了一分力，牙關咬緊，把那陣眩暈死死壓下去。
過了大約兩三息，那種重量突然散了，無聲無息地，就像從來沒有過一樣。
蘇林額角滲出一層薄汗，沒有動手去擦，只是把桌上的退婚書向趙婉兒那側推了推，然后開口，說了最后一句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然后他轉身，走出大堂。
沒有回頭。
廊道上的**約沒料到是這個結局，他走出來的時候，兩側站著的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跟著他，有人愣著，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笑出聲。
蘇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穿過廊道，穿過前院，穿過那道連接偏院的矮門，步子是勻的，不急。日頭已經(jīng)升得高了，把石板地曬得有些溫熱，他腳底能感覺到那種熱度透過布鞋傳上來。
走到偏院院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扶著門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石縫。
那陣眩暈已經(jīng)徹底過去了，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頭暈，不是緊張，也不是沒睡好。是從那個老者那里來的，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那種感覺太明確，不可能是他的錯覺。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后走進院子，把院門帶上。
偏院里沒有別人。院角放著他今早劈了一半的柴，斧頭還插在木樁上，陽光把斧刃曬得微微發(fā)亮。一只不知從哪里鉆進來的野貓蜷在廊下曬太陽，聽見腳步聲抬了抬頭，看了蘇林一眼，又把頭埋回去。
蘇林在臺階上坐下來。
冷汗這時候才慢慢滲透出來，從后頸往下走，貼著脊背，涼的。他坐著，等它慢慢干透，沒有動。
院子很安靜，風不大，偶爾把院外遠處的說話聲帶進來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聽不清說什么。
等了一會兒，他把手伸進衣領，摸到了那塊玉。
貼著胸口，還是溫的，是他身體的溫度。他沒有把它取出來，只是握著，手指停在上面。
大堂里那一陣壓迫感的來源他弄不清楚，但那塊玉在他最難受的那兩三息里，貼在胸口，是熱的。
只是熱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他不知道這說明什么，也沒有往深處想，只是握著，坐在臺階上，等那點燥熱慢慢平息下去。
院門外遠遠傳來一陣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是馬車，然后聲音漸漸遠了，是向城門方向去的。
趙家的人走了。
蘇林把手從衣領里抽出來，抬起頭，看了看院墻上方的天色，藍得很深，云很少，只有靠近日頭的地方有幾道淡淡的白。
他重新站起來，走到木樁邊，把斧頭***，繼續(xù)劈那堆沒劈完的柴。
劈柴的聲音在偏院里響起來，一聲一聲，清脆而規(guī)律。
柴劈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停下來，把劈好的柴碼在墻邊，蹲下身整理了整理，讓它們疊得整齊一些。然后他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木屑，在廊下找了塊干凈的地方坐下，靠著柱子，把腿伸直。
風從院外吹進來，把地上一片枯葉吹著打了個轉。
蘇林看著那片枯葉，轉了一圈，停在院角，又被另一陣風吹起來，翻過矮墻，看不見了。
他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想要想太多。大堂里的那些事，簽沒簽字，那封休書，趙婉兒的臉色，王氏的沉默——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想沒有用處。
他現(xiàn)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靈根廢材，在蘇家沒有任何地位，在青云城也沒有任何出路。那個老者的壓迫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種力量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跟那種力量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他靠著廊柱坐著，陽光暖，偏院很靜，野貓不知什么時候溜走了。
已經(jīng)是這樣了，那就先從這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