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雪諾（上）------------------------------------------，天是黑的，血是紅的。，他只感到一陣灼熱，像被滾燙的烙鐵貼在了肋骨下方。是“憂郁的”艾迪，他心想，不，艾迪不會。然后是第二刀，在肩胛骨之間，這次是鈍痛，像有人用錘子敲打舊釘子。有人在大喊，聲音遙遠得像是從深井里傳來。是派普？還是葛蘭？白靈的咆哮撕裂了空氣，那是冰原狼的怒號，帶著北境最古老的寒意。，劃開了他的喉嚨。。雪地接住了他，冰冷而柔軟。他看見自己的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霧，一縷縷，一絲絲，像鬼魂從口中逃逸。黑城堡的塔樓在頭頂旋轉(zhuǎn)，灰色的石頭映著更灰的天空。他嘗到了血的味道，銅腥味，溫?zé)岬赜繚M口腔，順著嘴角流到下巴，滴進雪里。雪在融化，在**。，他沒有感覺到。。，透過皮革和毛料，鉆進骨髓。冷從傷口流入，取代了血液的溫?zé)帷＠鋸奶炜战迪拢恋榈榈貕涸谒难燮ど稀Ｊ匾谷说暮谝陆噶搜兊媒┯玻褚粚予F皮裹著他。他能聞到雪地的氣味，干凈而空洞，混雜著鐵器、皮革和馬糞的味道，還有他自己生命流逝的甜腥。。石像們坐在黑暗中，膝上橫著鐵劍，國王般的沉默。艾德公爵的石像還沒有刻好，只有粗糙的輪廓。布蘭和瑞肯……他們本該也在那里的。灰風(fēng)被縫在羅柏的脖子上，母親的手指被割下……不，那是夢，是狼夢。我是白靈，我在奔跑，我在嗅聞，我在殺戮……“為了守夜人。”一個聲音說，帶著哭腔。是奧賽爾·亞威克？還是波文·馬爾錫？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接著是人類的慘叫，皮肉撕裂的聲音，骨頭折斷的脆響。好孩子，瓊恩想，但思緒像水銀一樣滑走。他在下沉。雪地變成了冰湖，他在冰層下仰望天空，光線越來越暗。長夜將至，而我已無燈火。吉莉，山姆，我對不起……艾莉亞……小妹……。如此之冷。。。梅麗珊卓正在國王塔的壁爐前凝視火焰，手指輕**喉間的紅寶石。爐火噼啪，跳躍的影子在石墻上扭動，像掙扎的囚徒。她看到了血，看到了雪，看到了黑色的翅膀在風(fēng)暴中盤旋。預(yù)兆總是破碎的，需要解讀。，叫喊聲穿透了厚重的石墻。，深紅色的長袍如血液般從椅邊滑落。袍子是羊毛的，厚重而溫暖，邊緣繡著金線火焰紋樣，但此刻她感覺不到織物的柔軟，只感到皮膚下的寒意——不是來自空氣，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來自陰影。她赤足走過冰冷的石地板，腳底能感覺到每一道刻痕，每一粒塵埃。空氣里有炭火味、熏香味，還有她自己皮膚散發(fā)出的淡淡硫磺氣息——那是圣火在她體內(nèi)燃燒的痕跡。
門外，寒風(fēng)像刀子般割來。她沒穿鞋，腳趾立刻凍得發(fā)白，但火焰在她體內(nèi)低語，提供著虛假的溫暖。庭院里一片狼藉。火炬在風(fēng)中明滅，人影幢幢，奔跑，推搡，呼喊。雪地上有一大灘深色污跡，在火炬光下黑得發(fā)亮。幾個人圍在那里，像禿鷲圍著一具**。
不，不是**。還沒完全成為**。
她看見了那個男孩——不，是男人了，黑衣的守夜人總司令——躺在雪中，身下的積雪被染成了酒紅色。他的狼，那頭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正伏在主人身邊，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持續(xù)的哀鳴。狼的吻部沾滿了血，不是瓊恩的。旁邊倒著一個穿黑衣的人，喉嚨被撕開，眼睛空洞地望著落雪的天空。狼的杰作。
“讓開。”梅麗珊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火焰般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紅袍女人所到之處，黑衣兄弟們不由自主地后退，有人畫著七神符號，有人低聲咒罵。她不在乎。她的目光只鎖定在雪地里的軀體上。
她跪了下來。雪浸濕了長袍下擺，冰冷刺骨。她伸手探向瓊恩的脖頸。皮膚還是溫的，但溫度正在迅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傷口猙獰：喉嚨被切開一半，胸口和腹部還有更多深色的開口，血已經(jīng)流得不那么急了，只是緩慢地滲出，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擠出最后幾滴。他的眼睛半睜著，但里面沒有光，只有灰蒙蒙的雪空倒影。
“他死了，女士。”一個粗啞的聲音說。是那個叫紗丁的男孩，聲音在顫抖。
梅麗珊卓沒有回答。她解下頸間的紅寶石，鏈子溫暖得燙手。寶石在她掌心脈動，像一顆微型的心臟，內(nèi)部的光焰緩慢旋轉(zhuǎn)。她將寶石按在瓊恩血肉模糊的胸口，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光之王啊，”她開始吟誦，聲音古老而陌生，連她自己聽來都像是從深淵里傳來的回聲，“傾聽我的祈禱。您是影子與烈火之神，是心臟與星辰之神。我將此人的靈魂獻于您面前，他行走于黑暗，侍奉于寒冰之地。但他是您棋盤上的棋子，是預(yù)言的一部分。他體內(nèi)流淌著古老的血，是冰與火之歌的音符。”
風(fēng)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周圍人的臉上。火炬瘋狂搖曳。白靈停止了哀鳴，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她，盯著那顆寶石。狼的眼睛里沒有信任，只有原始的、動物性的警惕，還有深不見底的悲傷。
“以您之名，拉赫洛，”她的聲音提高了，壓過了風(fēng)聲，“我請求您。將您的火焰賜予這冰冷的軀殼。讓溫暖重回他的血脈，讓光明重回他的眼眸。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我知曉這代價。我獻上我的力量，我的信仰，此地的恐懼與希望，這狼的忠誠，這雪的純凈，這黑夜的重量——我將這一切獻祭于您。將他還給這個世界。他必須繼續(xù)戰(zhàn)斗。”
寶石開始發(fā)光。
起初只是微光，深紅色，像余燼。然后光芒增強，變成鮮紅，變成橙黃，最后是熾熱的金白。熱量從寶石中輻***，融化了瓊恩胸口凝結(jié)的血冰，烤焦了破碎的布料邊緣，甚至灼痛了梅麗珊卓自己的手掌。她聞到了焦肉的味道，混合著雪水蒸發(fā)的濕氣，還有某種更奇異的氣味——像是雷電過后的臭氧味，又像是遙遠東方香料市場里最昂貴的乳香。
火焰從寶石與皮膚的接觸點竄出。不是普通的火焰，沒有煙，顏色是活的，是流動的血液與熔金的混合體。它們蜿蜒爬過瓊恩的身體，**著他的傷口，鉆進裂開的皮肉。傷口在火焰中嘶嘶作響，但沒有變得更糟。相反，邊緣開始卷曲、收縮，像被無形的針線縫合。喉嚨上那道可怕的裂口邊緣，焦黑的死肉下，似乎有極細微的粉色新肉在蠕動。
梅麗珊卓感到力量在從自己體內(nèi)被抽走。汗水從她額頭滲出，立刻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耳中嗡嗡作響。她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吟誦，那些早已失傳的瓦雷利亞咒語，每一個音節(jié)都重若千鈞。她看到幻象：一條冰龍在雪原上噴吐寒氣，一個藍眼男孩坐在冰封的王座上，無數(shù)星辰在長夜中熄滅。然后她看到瓊恩·雪諾——不是躺在這里的這具軀體，而是另一個他，站在長城之巔，腳下是燃燒的森林和移動的尸潮，他手中握著的是……是光？還是更深的黑暗？
“醒來，”她嘶聲道，不再是祈禱，而是命令，“瓊恩·雪諾，以真王之名，醒來！”
白靈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嚎，撲上前來。梅麗珊卓一驚，以為狼要攻擊，但白靈只是用巨大的頭顱抵著瓊恩的側(cè)臉，溫暖的****他冰冷的臉頰，喉嚨里發(fā)出嗚咽。狼的接觸似乎成了最后的橋梁。
瓊恩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右手的小指，輕微地抽搐，像垂死的蜘蛛腿。但梅麗珊卓看到了。周圍的人群發(fā)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踉蹌后退。
接著，整個手掌痙攣般地握緊，抓住了身下混著血的污泥。
胸膛開始起伏。起初微弱，幾乎看不見，然后幅度變大，一次，兩次……他吸進了一口氣。那聲音可怕極了，像是破風(fēng)箱在拉動，帶著血泡的咕嚕聲從破損的喉嚨里傳出。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梅麗珊卓癱坐下去，精疲力竭。紅寶石的光暗淡下來，恢復(fù)成深紅色，但依然溫暖。她顫抖著將它重新戴回頸間，金屬搭扣碰到皮膚時，她感到一陣虛弱的灼痛。
瓊恩·雪諾在雪地上側(cè)過身，開始咳嗽。黑色的血塊從他嘴里噴出來，落在雪地上，像某種惡毒的果實。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自己，動作僵硬得像一個從未學(xué)過走路的嬰兒。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臉——梅麗珊卓蒼白如骨的臉，紗丁驚恐圓睜的眼，其他守夜人兄弟混雜著恐懼、敬畏和懷疑的表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靈身上。冰原狼安靜下來，只是用那雙藍眼睛深深地看著他。
瓊恩抬起手，似乎**摸狼頭，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上面半干的血跡，看著掌心被雪水泡出的褶皺。他的眼神很陌生，不是梅麗珊卓熟悉的那個帶著沉重責(zé)任和憂郁的男孩。那眼神更深，更空，仿佛剛從極遠的旅途歸來，還沒完全想起這個世界的樣子。
他開口想說話，但喉嚨里只發(fā)出一串破碎的嘶聲。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觸到的是粗糙、隆起的新疤痕，像一條冰冷的繩索勒在那里。
梅麗珊卓強撐著站起來，雙腿發(fā)軟。“扶總司令回房，”她對紗丁說，聲音沙啞，“生火，煮些熱酒。不要問問題。執(zhí)行命令。”
紗丁和另一個男孩遲疑地上前，攙住瓊恩的胳膊。瓊恩沒有抗拒，任由他們將自己架起來。他的腿幾乎支撐不住體重，每一步都踉蹌。經(jīng)過梅麗珊卓身邊時，他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梅麗珊卓在那雙眼睛里，沒有看到感激，沒有看到困惑，甚至沒有看到憤怒。她只看到一片冰冷的灰燼，以及灰燼深處，一絲尚未熄滅的、非人的火星。
然后他們扶著他走了，消失在國王塔的陰影里。白靈無聲地跟在后面，白色的皮毛在黑暗中像一抹游魂。
梅麗珊卓獨自留在庭院中。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落在她**的肩頭，落在瓊恩留下的那灘血泊上，試圖掩蓋一切。火焰在她體內(nèi)低語，告訴她事情成了，但也告訴她，代價尚未完全支付。她抬起雙手，在微弱的光線下，她看到自己指尖的皮膚似乎更透明了，下面的血管像藍色的蛛網(wǎng)，而火焰的光芒在血管深處微弱地流動，仿佛她的生命也有一部分被當(dāng)作柴薪，投入了剛才那場儀式。
她望向長城。巨大的冰墻矗立在北方，頂端隱沒在低垂的云層和夜色中。它一直在那里，沉默，冰冷，古老。但今晚，梅麗珊卓覺得它似乎離得更近了，投下的陰影更長、更重了。風(fēng)中傳來遙遠的聲音，像是冰層開裂，又像是無數(shù)細碎的腳步在冰原上移動。
他醒來了，她心想。但回來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