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走那天，我媽給我扎了兩個辮子。
用**繩扎的，一邊一個，扎得很緊，扯得我頭皮發(fā)麻。我歪著頭讓她松一點，她沒理，反而又拽了一下。
她說：“到了別人家，要聽話。”
然后把我推上了一輛三輪車。
那年我五歲。三輪車突突突開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她。她站在村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罩衫，頭發(fā)隨便用皮筋綁著，碎發(fā)糊了一臉。她沒有招手，也沒有哭。
她就那么站著。然后轉身走了。
我身上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兩截瘦巴巴的手腕。棉襖上有個燒焦的窟窿，在胳肢窩底下，用黑線潦草地縫了幾針。里面的棉花從針腳縫隙里鉆出來，一坨一坨的。
我手里攥著一根**繩。不是她扎頭發(fā)的那種，是新的，塑料包裝都沒拆。她塞給我的時候說，頭繩斷了就換一根。
三輪車開了四十里路，到了另一個村子。接我的人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男人姓陳，女人姓何。他們結婚十五年沒有孩子。
后來我叫他們爸和媽。
陳爸把我從三輪車上抱下來的時候，看見我手里攥著的**繩。他問這是啥，我說媽給的。他看了看何媽，何媽沒說話，把我領進了屋。
那天晚上，何媽給我洗頭。她把我的辮子拆開，頭發(fā)散下來，打結的地方扯著疼。她一點一點地拆，比親媽慢得多，也比親媽輕得多。
拆到最后一截**繩的時候，她忽然說：“你頭發(fā)真好。”
我沒說話。
她又說：“又黑又多，跟緞子似的。”
我還是沒說話。
她把**繩放在洗臉臺上，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我的頭發(fā)。梳完以后，她沒有給我扎辮子，而是編了兩條麻花辮，用新頭繩系住。
藍色的。
她說紅色扎頭發(fā)不好看，襯得臉黃。
那根**繩被她收進了抽屜里。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收起來，那是我的東西。
后來我才知道，她收起來的東西不止這一件。
第二天，何媽把我那件破棉襖拿去燒了。我問她為啥燒我衣裳，她說那衣裳不暖和，媽給你做新的。
她用碎布頭給我拼了一件小棉襖，紅底碎花，針腳密密實實的。穿上以后我照鏡子，發(fā)現(xiàn)袖子上繡了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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