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七月。
南方小城的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空氣里彌漫著機械廠排放的焦糊味和護城河飄上來的腥臭。勞平安蹲在廠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捏著一紙通知,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模糊了上面的字。
“勞平安,你倒是說句話啊。”旁邊同樣拿著通知的工友陳大勇踢了踢他的鞋,“咱們這一批三十二個人,全裁了。你老婆在供銷社,路子廣,讓她幫忙打聽打聽,還有沒有別的廠子要人。”
勞平安把通知折了兩折塞進褲兜,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她忙,別老麻煩她。”
“你這個人啊,就是太老實。”陳大勇嘆了口氣,“你媳婦在供銷社上班,那是多體面的工作,你一個下崗工人,小心人家瞧不**。”
勞平安沒接話。他推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沿著廠區的水泥路往家騎。知了在路邊的梧桐樹上叫得撕心裂肺,車輪碾過曬得發燙的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機械廠倒了,他干了十五年的鉗工崗位沒了。十八歲進廠,學徒三年,出師后拿二級工工資,每月三百四十二塊五,雷打不動地交給麥紅妹***,剩下的自己抽抽煙、吃吃早飯。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安安穩穩地干到退休,領個養老金,和老伴帶帶孫子。
現在什么都沒了。
供銷社在南街十字路口,三層小樓,是這一片最氣派的建筑。勞平安騎車路過的時候,下意識地往二樓看了一眼。麥紅妹在二樓賣布匹,他以前來接她下班,總能看見她站在柜臺后面,一把木頭尺子量布裁布,動作麻利得很。
今天他沒停下來。樓下的鐵門半掩著,他看見李厚的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門口。李厚是供銷社主任,三十六歲,縣里下來的干部,據說是誰家的女婿,關系硬得很。勞平安和他說過幾次話,都是麥紅妹介紹的,李主任客氣得很,遞煙倒茶,叫他勞師傅。
他覺得陳大勇說得對,這種時候不該去麻煩人家。
勞平安家在廠區后面的**樓,五層,他家在四樓,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廚房在走廊上,廁所公用。樓里住的都是機械廠的職工家屬,墻皮脫落,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