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有珠------------------------------------------，茶梨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老槐樹上還掛著殘月，聽著隔壁院子里傳來的動靜那是丫鬟們燒水的聲音，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偶爾夾雜幾聲壓低了嗓門的閑談，如今隔了一道墻便像隔了一整個世界，三月的青云城還有些微涼晨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后院那棵老梅樹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沉悶感又涌了上來，經脈中空空蕩蕩丹田里一絲靈氣也無像一口干涸了十六年的枯井，城主府嫡女茶梨被測出混沌廢體全身經脈閉塞無法吸納絲毫靈氣這個消息傳出去的那天整個城主府都像塌了半邊天，她爹茶北望在書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推門出來時鬢角多了幾根白發那些曾經巴結討好的人，眼神從惋惜變成憐憫，又從憐憫變成漠然最后連漠然都懶得裝了，那個沉默寡言的丫鬟比她大不了幾歲，茶梨有時候覺得阿九留下來大概也不是什么忠心，只是單純懶得換地方，緊接著是兩聲輕叩，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孔，眉眼倒是生得極好只是那雙眼睛里總像蒙著一層灰沒什么光彩，伸手將散落的頭發攏到腦后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個髻，她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搭在盆邊，夫人那邊送了東西來
茶梨正在洗臉的手頓了頓
夫人她說的是二嬸，如今的城主府主母自從茶梨被測出廢體，她娘月月又失蹤多年府里的大小事務便都由二房接手了，二嬸送的東西是為了面子上過得去
什么東西？
阿九從袖中又摸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茶梨擦干手走過去打開
盒子里躺著一支銀簪做工還算精致，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茶花，銀簪旁邊壓著一張對折的紙箋，展開來只有寥寥幾個字：梨兒十六歲生辰聊表心意
茶梨將紙箋折回去放回盒中蓋上蓋子
阿九站在一旁，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茶梨知道阿九在想什么，去年生辰二嬸送的是一匹錦緞，前年是一對玉鐲。今年送的銀簪，比起前兩年又薄了幾分。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像溫度計里的水銀，一點一點往下掉，清楚明白地昭示著她在城主府的位置
收起來吧茶梨把盒子遞給阿九，聲音平靜
阿九接過盒子，頓了頓，還是開了口：今日是家族小宴，小姐若不想去奴婢可以稱病
不必茶梨搖頭，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阿九便不再勸了
家族小宴設在正廳，說是小宴其實不過是借著茶梨生辰的名頭，族中幾房人聚在一起吃頓飯
茶梨到的時候正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二叔茶南望坐在主位旁邊，正與幾個族老低聲說著什么見她進來話頭停了停，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過，像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二嬸倒是熱情，起身迎了幾步拉著茶梨的手噓寒問暖，臉上的笑意堆得恰到好處茶梨應著心里清楚這些都是做給旁人看的 幾個堂姐妹坐在一處，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便又湊在一起咬耳朵偶爾飄過來幾聲壓不住的笑
梨兒來了二嬸將她拉到座位上，又轉頭吩咐丫鬟上茶
茶梨坐在那里，面前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她卻沒什么胃口正廳里的氣氛熱鬧又疏離，每個人都端著笑臉在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像一出排練了無數遍的戲
她是這出戲里最尷尬的角色名義上的嫡女，實際上的廢人
你爹今日又沒來？二叔的聲音忽然響起
茶梨抬起頭，對上二叔那張不茍言笑的臉，茶南望年過四十，面容與茶北望有五分相似，卻少了兄長的溫厚，多了幾分精干與凌厲
自從茶北望為了尋找妻子長年在外奔波，城主府的大小事務便由他代管，這一代管就是數年
父親前日傳信回來，說北境那邊有了些線索還需耽擱些時日
茶南望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茶梨身上移開像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席繼續進行菜一道道端上來，又一道道撤下去，茶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許久，不是因為細嚼慢咽的習慣，只是喉嚨像被什么堵著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終于散了茶梨起身離席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一個堂妹壓低了的聲音：她怎么還有臉來
另一個聲音接道：就是一個廢體占著嫡女的名頭平白拖累咱們茶家的名聲
茶梨的腳步沒有停頓她走出正廳，穿過回廊走過月門直到回到自己的小院，關上門才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天色已經暗了阿九點起油燈，昏黃的光暈填滿了小屋，茶梨坐在床邊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十六年前的今天她來到這個世上，十六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這間冷清的小屋里，像一個被整個世界遺忘的人
小姐阿九端著一碗熱湯進來，廚房那邊送來的壽面
放在那兒吧，茶梨指了指桌角
阿九放下碗，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那兒，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后還是開了口：小姐，奴婢聽說，城北的破廟里來了個游方道人專治疑難雜癥
不必了，茶梨打斷她語氣比預想中更生硬，她頓了頓放緩了聲音，阿九我知道你是好意
我的情況不是凡間的藥能治，混沌廢體天生經脈閉塞，靈界都沒有辦法何況凡間
阿九低下頭不再說話，茶梨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陣愧疚，這個丫鬟跟了她三年，從她風光時跟到她落魄時，從沒有過半句怨言，如今的她有什么資格對阿九發脾氣
阿九
奴婢在
謝謝你
阿九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她飛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茶梨一個人，油燈的火苗被門風帶得晃了晃，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茶梨端起那碗壽面，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和一只荷包蛋，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面很咸大概是眼淚掉進去了
吃完面茶梨吹熄了油燈和衣躺下，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銀白，她閉上眼意識漸漸沉入黑暗
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氣她在霧中行走，腳下沒有實地卻又不會墜落，霧氣翻滾著像有生命一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又向四面八方散去，不知道走了多遠直到霧氣忽然散開眼前出現了一樣東西
一顆珠子
灰色的石珠拳頭大小，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珠子表面粗糙，沒有任何紋路或光澤，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普通卵石，但茶梨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一刻，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懼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像見到了一個分別太久的故人
她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石珠的瞬間，珠子表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灰蒙蒙的光芒從縫隙里透出來，不是刺目的那種是溫潤厚重，像沉淀了億萬年的暮色
裂縫越來越多光芒越來越盛，最終整顆珠子化作一團純粹的灰光沿著她的指尖涌入她的身體
茶梨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屋頂橫梁，月光已經偏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斑，她大口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砰砰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夢中的一切歷歷在目，那顆灰色珠子那種奇異的熟悉感全都清晰得不像是夢
她感覺到了識海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微微發熱
茶梨閉上眼意識沉入體內，她的經脈依舊閉塞丹田依舊干涸，但在那更深的地方修行者稱之為識海
有一顆灰色的石珠靜靜懸浮著，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從裂紋中透出微弱的灰光像一顆即將孵化的卵
她嘗試用意識觸碰它
觸碰的瞬間一個蒼老而清冷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三千年了，終于等到你